20 世纪 90 年代，苏珊娜·兰茜( Suzzanne Lancy) 提出基于社会参与的“新型公共艺术”( New Genre Pubic Art)概念 。她认为，重新命名后的新艺术更注重建构社会关系，注重公众在时间延异中参与的过程，作品借用多媒介形式，以跨界、多元的形式与公众互动，并在互动、协商或对抗状态中共同生成作品意义。这种扎根于在地场域的艺术滥觞于1950年代，并逐渐成为艺术介入城市的重要途径。

当我们把目光投向上海苏河湾万象天地最近举办的“梦游天地”——城市公共艺术季时，不难发现，其作品显示出强烈的在地艺术特性，并在最终呈现中完成（或者说未完成，这点下文将详细论述）了对在地文化的解码、重构和再造。此艺术季由上海苏河湾万象天地携手UCCA Edge共同打造，展出了7位/组艺术家基于上海苏河湾万象天地特别创作的艺术装置、算法交互程序、数字虚拟内容、AR互动程序等形式的作品，与艺术季期间的展演及公共活动共同构成一个梦境场。这七位艺术家分别为JUJUWANG、Vincent Leroy、谭英杰、张海超、Fn Media Lab、STUDIO studio、玄蝠XFF，艺术季自2022年10月13日持续至2022年12月13日。

● 场域感知：从刚性空间到柔软空间

此次公共艺术季策展人古阳表示，所有的参展作品都是在地创作，即艺术家通过深入了解上海苏河湾万象天地，完成对这片场域的感知、理解、重塑和再造；在形式上TA们也着重互动与参与。的确，上海苏河湾万象天地有其特殊之处，这里有上海唯一官式妈祖庙天后宫异地保护复现，拥有海派风格的石库门建筑群慎余里，开放式的峡谷商业空间与绿地公园融合，传统与当代，中国与国际，厚重底蕴与轻松娱乐，所有的一切都交相杂糅，使其拥有十分特殊的空间文化形态。

文森特·勒鲁瓦的《慢镜头》创造随时流转的观看体验；Fn媒体实验室的《记忆曲线》以创作连结历史片段，对应传统、线性的记忆观；谭英杰的《上海折叠》以跨越近80年历史的五个上海片段，再现上海历史的重要节点；STUDIO studio的《我在城市分贝中相遇20赫兹》以“梦游天地”——城市公共艺术季的特邀体验官爱丽丝为形象；张海超的 《HELLO WAVE_拟态场域OFFLINE》以苏州河为构建参考，运用图像生成算法模拟苏州河同色系水波视觉，同艺术季正在发生的场域产生对话；JUJUWANG的《很久以前》坐落在曾经的清代官治天后宫正殿旧址中央，是天后（妈祖）神秘生平的现代写照，它以艺术形式为妈祖庙带来现代转机。

此次展览还展出了诸多利用虚拟增强现实技术创作的作品，使观众在虚拟与现实的穿梭中，实现感知的全开放。玄蝠的《戏梦苏河》以裸眼3D屏幕的呈现方式，用更沉浸的视觉效果邀请观众们跨越次元，一起体验真实与虚拟的交融；STUDIO studio的“梦不一定是假的”系列以梦境交织现实，在开放的公共空间中营造5个增强现实互动体验点，使观众通过进入虚拟空间、窥视梦境中的场景，共同开启一场群体梦游。

七位艺术家的作品连缀成为关于“梦游天地”——城市公共艺术季的叙事，从不同侧面诠释了自我如何感知在地场域，如何将丰富的在地场域转译到自己的作品中，又如何与其发生关系。值得注意的是，除了物性的在场，这些作品都无一例外地强调从物理空间到场域文化，再到心理空间的多重生成。其意义不仅依赖于公共空间内观者的凝视，观看行为发生的瞬时时空关系，依赖于观看主体的身体感知。

同时，这些作品并不以强视觉性为创作目的，而是通过在地创作，将上海苏河湾万象天地打造成一片“后剧场性”的场域，它打破了观者习以为常的对象式感知体验，即对作品的单向凝视，从而使观者在行动中与沉默物遭遇，物的实在性在观看的打量中忽隐忽现，使得不在场与在场的所在在时间的延异中相互映照。这是一种身体在场的“场域感知”方式，也是当代艺术意义生成的核心要素。

不难看出，这其中蕴含着两个关键词——在地和交互。前者是从本土历史文化出发，通过对文化符码的解构、重组、再造，将历史与当下糅合起来，完成文化的再生产过程。而后者则是通过建构情境召唤观众的身体参与，以实现对难以给予意义的奇异物性以身体感知，在场体验，从而重构物性、媒介和观看的关系。

能够达到如此观感的原因是什么？这或许是因为参展艺术家观看上海苏河湾万象天地时的陌生化眼光，他们以新的感知方式，重新理解作为“地方”的情境，为在地场域区祛蔽，从而打开历史、记忆和现实，成为新的“场域”和“情境”的建筑师。

值得一提的是，在对情境的建造中，生成了两个层面的歧感——艺术对商业空间的扰动，他者视线对本土文化的扰动。也就是说，通过嵌入在逻辑中本不应该出现的事物，对惯常的空间体制及感知形式进行增补，对感知的区隔秩序进行扰乱。简单讲，商业空间本用来娱乐、休闲，但艺术空间的注入却使身处其中的观者在错愕中产生更为丰富的知觉，而他者，尤其是来自另一文化背景的艺术家对上海苏河湾万象天地在地文化的观看，又使其生出新的意义。

这使得以往不被感知、不被再现的事物，在新的构成中被感知与呈现，也使得上海苏河湾万象天地不是作品被动的容器或载体，作品在上海苏河湾万象天地流转的时空中不断生成新的绵延的意义，肉身化的体验、感知与作品共生，阐释人与人、人与物、人与自我的居间性关系，促成新感性与新艺术语言的生成，也促成上海苏河湾万象天地这一刚性空间向艺术的柔软空间的转化。

● 文化再造：一个艺术发生场

有趣的是，上海苏河湾万象天地并非纯粹的美术馆或公园，而是一个包含了新锐设计师、高能级餐饮、轻户外生活方式等体验业态，以及公共式的绿地公园的开放式的商业空间。在职能上说，它并不天然承担文化艺术职能。但纵观苏河湾的发展，我们可以看到，文化艺术始终是它的基因。2021年12月，蔡磊的《影门》永久落地苏河湾；在上海苏河湾万象天地中，“迈上！”和“大象亲子乐团”的大型户外艺术装置也完美嵌入，生成一种观看的趣味和开放性。

尼古拉斯·博瑞奥德(Nicolas Bourriaud)曾提出“关系美学”（Relational Aesthetics），在其中，他提到了很重要的一点：关系艺术是一种将人类互动及其社会脉络所构成的世界，当作理论水平面的艺术，而不限于只是宣传某种自洽或私密的象征空间，这种艺术证实了对于现代艺术所操弄的美学、文化彻底颠覆的可能性。也就是说，关系艺术是在一种开放式的回应里，链接起艺术与公众感知，历史文化与当下知觉。而上海苏河湾万象天地开放的空间构成和体验业态，及此次城市公共艺术季体现出的强在地性、观者的强在场及强开放性，也在不断暗合着关系艺术的生成。这固然一方面导致了我们在前面谈到的上海苏河湾万象天地从城市的刚性空间向柔软的艺术空间的转变，另一方面也使得这片开放性的空间不断完成对在地文化的重组和改造，并在观者与场域的延异互感中不断生成新的文化意味，这也使得上海苏河湾万象天地成为一个艺术，乃至文化的发生场。

玄蝠XFF 《戏梦苏河》 2022 数字影像 30秒 图片由UCCA Edge提供

事实上，纵观苏河湾的发展，我们可以非常清晰地感受到，这个发声场里不断有鲜活的、先锋的艺术声波传出。华润置地华东大区设计管理部副总经理姚益谈到：“我们一直在探索，公共空间中，商业地产如何实现有机、无缝的生长。我们把艺术纳入自己的发展版图，并不是说艺术与商业空间完全割裂，而是将艺术嵌入上海苏河湾万象天地发展的基因，以开放的姿态，发出艺术人文的声音，在文化传承上做到延续。”

姚益这番论述暗合着两个艺术发展的未来趋势：一是艺术向日常的下沉，商业空间或将成为日后艺术展陈的新的生长点；二是商业空间是艺术作品简单罗列的状态已经过时，这一方向或将成为商业与艺术结合的未来方向，即以关系为中心，成为担当公共美育功能的场所，建构邀请观众、启发现场体验的流动美术馆。接下来，我们将分别展开论述。

“梦游天地”——城市公共艺术季​论坛现场

从左至右：展览策展人古阳、社会学家朱伟珏、华润置地华东大区设计管理部副总经理姚益、城市更新专家凌颖松、艺术家JUJUWANG

值得注意的是，艺术向日常的下沉并不始于今日。在20世纪90年代，消费文化兴起之时，艺术便已经开始向日常靠拢了。安迪·沃霍尔（Andy Warhol）的波普艺术，为地下文化赢得了生存权利；约瑟夫·博伊斯（Joseph Beuys）喊出的那句“人人都是艺术家”，可谓将艺术彻底拉向日常。但随着世代的迭代，艺术向日常的下沉逐渐深入，商业空间或是接下来至为重要的一环。如果说对主体而言，日常生活中的艺术还带有某种强迫意味，即无论是否意图，观看都是必然发生的行为，那么商业空间中的艺术，则为观者提供一种选择，人们可以根据自我意愿挑选去往的商业空间。再加上艺术与商业空间的有机结合并没有海量样本参考，于是，艺术与商业空间的融合仍有挑战，当然也存在机遇。

我们看到，越来越多的商业空间开始举办“艺术节”或“艺术季”，或是推出艺术展览，在一片喧闹中，不难发现，商业艺术项目一时繁盛，但事后却大多流于昙花一现，不见踪迹。那么，如何更有效的调动社会参与？如何保持艺术品格的同时，又能使精神参与？

上海苏河湾万象天地用长期营造的眼光和持续的策划实践，对这些问题做出着回应，也为我们打造了十分值得参考的案例。它通过艺术对商业空间的“嵌入”，而非“植入”，打造不断生成的艺术发生场。通过作品所处不同的场域特质，塑造不同的艺术化空间形态，去重启、延续历史中陈旧的空间记忆，打造过去与当下融合的流动的文化结构体。从这一角度来讲，我们可以说，上海苏河湾万象天地不仅是物质意义上的（实体商业空间），更是文化意义。它将往来穿梭的人们聚拢在一个场域之中，使得他们在这个场域内，拥有交流的空间载体，并在其中感受生活、城市及艺术魅力，也在这一过程中加强着自我与过去，与城市公共空间的联结，从而增强归属感。在这里，艺术不是一个噱头，或单纯追求城市奇异景观的符号，艺术与商业的圆融，使得后者成为了集结“相遇”状态的交互性的意义空间。“艺术成为上海苏河湾万象天地的一部分，两者共生共荣，一起成为公众喜欢这片土地，这座城市的理由，成为一种生活方式”，姚益说到。

环境肢体演出《藻井》表演现场

这种对主体间对话性关系的重建，对景观的取消，及符号化媚俗文化的抵制，使得艺术在这个场域内重新回应与社会及观者的关系，呈现出历史和逻辑的必要。自20世纪90年代起，新型美术馆便开始受到艺术“在地化”浪潮的影响，摆脱传统美术馆作为文化展示和知识呈现的观念，削弱宏大叙事、文化权威的观感，生根在在地文化的历史中，将物理空间激活为需要感知的艺术空间。可以说，上海苏河湾万象天地的城市公共艺术季便承担了美术馆的部分职能，并在商业空间内激活了一个新的艺术样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