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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昏侯墓所见"羽人"考

2019-07-09 21:33:54 来源: 《南方文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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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要:海昏侯,是近两年的研究热点,学术成果呈井喷状涌现。大家就刘贺的身世、海昏侯名称的缘由、海昏侯墓出土文物价值等方面展开了热烈讨论。笔者在关注海昏侯墓出土文物时,发现一个有趣的现象,墓中文物中多处出现了羽人图像。就已发表过的资料看,明确的有三处:出土的漆盒上有两处(图一、图二);铜当卢上一处(图三)。图…

海昏侯墓出现羽人,应该是刘贺希望死后解脱,追求自由之心态的表征。

羽人的一个重要特点是自由。这一点贺西林也曾提到:“正如顾颉刚总结之:仙的中心观念,即长生不老和自由自在。羽人作为飞仙,具备仙的一般特性,即不老不死与自由快乐,是永生与自在的典范。”㉕自由自在是羽人的一大特点。汉代的很多画像,都描绘了羽人悠然自得的精神状态。如河南新野出土的画像砖(图七、图八)㉖:图七中一羽人正在天空中自由飞翔。图八中上面两羽人在开心地六博,下面一羽人正在戏马,马生双翼,是为天马。这两幅图充分体现了羽人自由自在的精神状态。他们悠闲地六博,戏马,自由地在天空翱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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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七   河南新野汉代羽人画像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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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八   河南新野汉代仙人博画像砖

先秦秦汉时期一些著名思想家,也希望自己能够成仙,像羽人一样,自由遨游于天空之中。屈原就是典型代表,前面已经提到,他希望自己“仍羽人于丹丘兮,留不死之旧乡。”汉代思想家,秉承了屈原天马行空,自由不羁的个性,这从汉赋中充分表现出来。汉文帝时期,贾谊被贬谪为长沙王太傅。政治抱负无法实现,心情抑郁,于是做《吊屈原赋》。哀叹屈原忠直却被谗而放逐,和自己的境况一样。他也和屈原在楚辞中表现的一样,希望能“凤缥缥其高逝兮,夫固自引而远去。”㉗像凤鸟一样身生双翼,高飞远游于太空。东方朔在汉武帝时期虽然得宠,但他是以俳优身份出现,这并不是他想要的角色。他连续上书奉献自己的政治见解,但都没有得到皇帝的重视。东方朔心情抑郁,发出“折羽翼兮摩苍天”㉘的感叹。暗喻自己的处境就像被折断羽翼一般,无法施展政治抱负。又希望自己身生羽翼,搏击长空。司马相如并不羡慕西王母的神仙生活,他在《大人赋》中说:“低回阴山翔以纡曲兮,吾乃今目睹西王母。皬然白首载胜而穴处兮,亦幸有三足乌为之使。必长生若此而不死兮,虽济万世不足以喜。”㉙他认为西王母虽然为神仙,但被困于洞穴之中,这不是他向往的神仙生活。他所向往是在天空中自由翱翔,无拘无束。以上是西汉早期到中期著名思想家,他们都是不得志者,都渴望搏击长空,自由翱翔。

从刘贺一生际遇可知,他应该更渴望自由。刘贺经历了跌宕起伏的政治人生,从尊贵的侯王到九五至尊再到被废为庶人,虽然后来又为侯,但并没有任何实权,而且处于朝廷严密监视之下,一举一动都不得自由。生前不得志,便幻想死后能够得到超脱。

刘贺并非没有政治野心之人,正如王刚在分析“大刘印记”玉印时指出,“所谓的‘大刘’,也就应该有刘贺蔑视昭、宣二帝,并进而否定宣帝接续武帝正统的同时,隐然自任为正统传人的内在意向。”㉚刘贺的祖母李夫人,是最得汉武帝宠爱的妃子。汉武帝死后,只有她有资格配食武帝,被谥为“孝武皇后”,这其实是霍光及群臣承认了她的正统地位。身为李夫人的孙子,刘贺当然也以正统自居。“大刘印记”玉印的出现,其实正反映了刘贺隐藏的心事。刘贺既以正统自居,他当然对被封为昭帝皇太子之事产生排斥心理,所以他对昭帝的丧事表现并不积极。在为昭帝服丧期间,刘贺做了一件为当时人所不容的事情:“祖宗庙祠未举,为玺书使使者持节,以三太牢祠昌邑哀王园庙,称嗣子皇帝。”㉛颜师古指出:“时在丧服,故未祠宗庙而私祭昌邑哀王也。”㉜新皇帝即位,要举行祠祀祖宗庙的仪式,以表明承袭皇位。刘贺服丧期间,还没来得及举行祠祀祖宗庙仪式,却私自下玺书,派使者持节前去祠祀他的父亲。“三太牢祠”是祠祀死去皇帝的礼仪,而“称嗣子皇帝”,则表明继承的是他父亲的江山,而不是昭帝的。刘贺此举其实是要为他的父亲正名,并宣布他的正统、合法性。刘贺在做这些时,完全忽略了霍光的实力,他以为自此就稳坐江山,成为九五之尊,但没有想到霍光会联合太后和群臣废掉他。刘贺对朝廷的真实状况没有充分了解,他对霍光完全没有防范,可以说,刘贺是一个没有清醒头脑的政治家。

刘贺被废之后,回到昌邑国,昔日的辉煌已不复存在。曾经在富裕的诸侯国中,没有生存之忧,只知道游弋玩乐的侯王,突然当上了皇帝,登上了至尊宝座,还没来得及弹冠相庆,就像烟火一样,绚烂之后突然破灭。刘贺经历了人生如此巨大变故之后,心情自然非常抑郁,这种抑郁超乎寻常。汉宣帝继位后,对刘贺心存芥蒂,害怕他会觊觎帝位,密谋反叛,所以对刘贺采取了防范措施,严密监视他的一举一动。刘贺经历了如此政治变故,已经学会了如何在政治斗争中全身远祸。他闭门不出,表现出清心寡欲,无心政治的姿态。甚至年纪轻轻就有了病态:“身体长大,疾痿,行步不便。”㉝,颜师古对“痿”解释曰:“痿,风痺疾也”㉞,风痺是一种风邪侵袭肢体、经络而致肢节疼痛、麻木、屈伸不利的病症。刘贺当时才二十六七岁,却得了这样的疾病,是因心情抑郁而真的得病,还是故意装出来蒙蔽朝廷,我们不得而知,但刘贺心情抑郁,确是不争的事实。汉宣帝看刘贺并无政治野心,本着“亲亲之道”的原则,将刘贺封为海昏侯,食邑四千户。从表面上看,汉宣帝似乎皇恩浩荡,对刘贺很仁慈,但其实并不然。刘贺被分封到豫章郡内,不仅远离国都长安,而且离昌邑国(已改为山阳郡)也有千里之遥。宣帝此举是在放逐刘贺,并架空刘贺势力。因为在昌邑,刘贺的势力虽然遭受了极大打击,但刘贺父子都曾在此为王,积累了雄厚的政治势力和民众基础。刘贺被废后,虽然小心谨慎,表现出毫无政治野心的样子,但他曾经在此为王,而且还曾经作过汉朝皇帝,政治势力及民众威望仍在。对于宣帝来说,始终都是潜在的政治威胁。所以宣帝不动声色地将刘贺发配到边远的豫章郡,对刘贺的政治势力及政治野心釜底抽薪,彻底架空了他。海昏侯墓出土了285枚金饼。一些金饼上面写有文字,其中有“南海海昏侯臣贺元康三年酎金一斤”的题记。所谓酎金,是指每年春节朝廷祭祀太庙,诸侯助祭时所供奉的金子。海昏侯墓中为什么会出现元康三年的酎金?刘贺是在汉宣帝元康三年被封为海昏侯的,但也是在这一年,汉宣帝接受侍中卫尉金安“贺嚣顽放废之人,不宜得奉宗庙朝聘之礼”㉟的建议,取消了刘贺祭祀祖先、朝聘天子的权利。祭祀祖先、朝聘天子是王、侯的义务,同时也是权利。取消刘贺祭祀、朝聘权,等于不承认其刘氏宗亲的地位,这对于身为刘氏宗亲,而且自视为正统的刘贺打击非常之大。在取消奉宗庙朝聘的资格之前,刘贺或许已经制作好了酎金,准备参加祭祀朝聘大典,然而突然被取消了资格,酎金便失去了现实意义,只能作为纪念保存下来。刻有元康三年酎金的金饼,之所以没有被毁掉,并作为陪葬品出现在刘贺墓中,或许刘贺将之视为生命转折点的标识之物,留着它是为了提醒自己要牢记耻辱。所以,酎金应该反映了刘贺的愤懑和抑郁之情。此外,汉宣帝已经从张敞那里得知刘贺患有风痺疾,却将之发配到豫章郡。南方湿热,会加重病情,这是有意为之还是像他在诏书中所说“骨肉之亲,析而不殊”㊱,其实可以不言而喻。刘贺自然明了,但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他也只能接受这一切。

刘贺在为海昏侯期间,并不是很享受侯的爵位和采邑。王先谦著有《汉书补注》,他在《汉书·地理志》“豫章郡海昏”条目中注曰:“先谦曰:《续志》后汉因。刘注‘有昌邑城’。《赣水注》‘缭水导源建昌县,汉元帝永光二年分海昏立,又东经新吴县,又经海昏县,为上缭水。又为海昏江,分为二水。县东津上有亭,为济渡之要。其水东北迳昌邑城而东,出豫章大江,谓之慨口。昔汉昌邑王之封海昏也,每乘流东望,辄愤慨而还,世因名焉。’”㊲海昏侯封地的东北部有昌邑城,刘贺应该是经常到昌邑城。每次乘船而来,看着江水东流,他都愤慨不已。刘贺为什么愤慨?个中原因不言而喻。从“慨口”这一地名可知,刘贺当时肯定在大声呼叫,发泄着自己的愤懑。整日处于被监视状态,动辄得咎的刘贺,他的压抑、郁闷只有对着滔滔江水才能得以排解。从此看,刘贺并非麻木不仁,他也有血有肉,只不过在极度敏感的处境之下,稍有差池就会丢掉性命,所以他只能把自己的喜怒哀乐全都隐藏起来,使自己变成山阳太守张敞口中“清狂不惠”㊳之人。苏林解释“清狂”曰:“清狂,如今白痴也。”㊴可知刘贺在别人眼中,就是一个白痴之类的人物。这样的人自然不会有政治野心,所以汉宣帝才留他一条性命。

其实,刘贺并非没有复兴的政治想法,这从他与故太守卒史孙万世的一段谈话中可以洞悉。孙万世问刘贺:“前见废时,何不坚守毋出宫,斩大将军,而听人夺玺绶乎?”刘贺的回答是“然,失之。”㊵从这个回答可以看出,刘贺对没有杀掉霍光是非常懊悔的,这句话透漏了他的懊恼和失落之情。孙万世又奉劝刘贺当豫章王,不应久作海昏侯,刘贺回答道:“且然,非所宜言。”㊶虽然刘贺很谨慎地说“非所宜言”,但其实他已默许孙万世的想法。刘贺和孙万世的谈话,被扬州刺史获知,而且谈话的内容都很具体,可知朝廷对刘贺监视得非常严密,或许就在他身边安插了奸细,否则他们的谈话内容不会如此完整。汉宣帝在掌握刘贺证据之后,对他采取了打击措施,“削户三千”㊷,其实是对他进行警告和威吓。刘贺在遭到进一步打击后,心中的恐惧和抑郁更为加深。在重重打击之下,刘贺抑郁成疾,很快就去世了。

在同时代的王侯将相的墓中,羽人很少出现,但刘贺墓中多处出现羽人形象,让我们不得不审视其中的含义。所要表达的,应该是刘贺心情抑郁,希望能够死后成仙,成为像羽人一样自由飞翔的灵魂。正如贺西林所说,永生与自在是羽人的两大特点。自由自在,对于刘贺来说是多么重要,而且多么珍贵。他生前所处环境太压抑,可谓动辄得咎。既然生前不得自由,死后能够得到彻底解脱,肯定是刘贺最大的心愿。羽人永生和自在的特性,是刘贺认为的最好归宿。刘贺幻想着死后升仙,使自己彻底超脱于凡尘之上,成为自由飞翔的灵魂。前面已经提到,汉代许多思想家都在汉赋中表达了渴望自由的强烈愿望。刘贺虽然没有那般才气,能写出文采飞扬的文字,但从海昏侯墓中出土简牍及孔子铜镜的画像和铭文可知,他并非胸无点墨,不一定深谙,但至少喜欢儒家文化。加上刘贺的境遇,他对汉赋中所表达的自由、洒脱肯定认同。墓中多处刻画羽人,透露了他追求自由,希望能得到解脱的强烈愿望。

海昏侯墓中多羽人图像,除了升仙、灵魂解脱之外,或许还与海昏侯的昌邑情节有关。

刘贺在为昌邑王时,“在国素狂纵,动作无节。武帝之丧,贺游猎不止。尝游方与,不半日驰二百里。”㊸反映了他生活的自由、奔放、无拘无束,这是一种完全放松、自由的状态。可以说,作昌邑王时期,是他人生中最快乐的时光。刘贺被封为海昏侯后,被迫迁到封地。昌邑国处于海昏侯国的东北方。海昏侯国的东北部有昌邑城,肯定是刘贺为纪念昌邑国而设,用来怀念那段快乐的美好时光。刘贺经常到昌邑城去,只有到了这里,他才能真正放松,卸掉伪装,对着滔滔江水慨叹嗟呀。“慨口”一词充分体现了刘贺的心境,同时也透漏了他的一种情节,那就是昌邑情节。他对昌邑念念不忘,经常乘船前去昌邑城,其实是去凭吊自己的过去,并渴望能够回到故土,重温旧时美好时光。

昌邑国处于今山东巨野县附近,靠近曲阜。在春秋战国时期属于鲁文化辐射范围之内,深受东夷文化影响。东夷为鸟图腾,以鸟作为部族的徽标。邵学海认为羽人缘起东夷的鸟图腾㊹,这一观点其实并非独创,孙作云先生已经提到过㊺,而且很多学者也在文章中有所提及㊻。笔者认同这一观点。如何到达神仙世界,是人们最为关注的事情。东夷的鸟图腾,为人们开辟了新的思路。鸟有双翼,能飞到任何想去的地方。如果人也能生出双翼,就能像鸟一样,飞到神仙世界中去,从而成为仙人,这就是羽化成仙。羽人是人们对鸟形象艺术加工的结果。那为什么在春秋战国时期,羽人崇拜多集中在南方?这应该和上古时期部族迁徙有关。九黎是上古时期居住在黄河流域下游的古老部族,部落酋长为蚩尤。黄帝在打败炎帝后,又与蚩尤战于涿鹿之野,结果蚩尤战败被杀。九黎部族的一部分被迫迁移到南方江汉流域。九黎本来是东夷的一部分,随着部族的南迁,原始的鸟图腾崇拜也带到了南方。所以,羽人信仰起于东夷,随着九黎南迁,这种信仰也随之南移。楚文化之所以有羽人信仰,应该是东夷文化随着社会大流动,波及到了南方,被南方文化吸收并得以发扬所致。

昌邑国本就在东夷文化圈中,羽人信仰自为必然。刘贺墓中多羽人图像,应受了楚文化羽人信仰的影响,但归根结底,是受了东夷鸟图腾的影响。刘贺有着浓烈的昌邑情节,对于来自故土的羽人信仰,自然会格外重视。海昏侯墓中多羽人图像,从侧面反映了刘贺的故土情节,也就是昌邑情节,这应该也是海昏侯墓多羽人图像的原因之一。

总之,海昏侯墓多处出现羽人图像,与当时的社会风俗有关,也和刘贺的际遇与心境相关,同时也和他的价值取向相联。从海昏侯墓中的羽人图像,可以折射出刘贺一生的跌宕升腾,让我们深切地感受到历史人物的真实情感。

注释省略

图文来源:《南方文物》2018年04期

作者:宋艳萍(中国社会科学院历史研究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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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陈小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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