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昌首页
求购单(0) 消息

马士远:司马迁《尚书》学研究

2018-01-31 16:41:19 来源: 古籍作者:马士远
    收藏 评论

摘要:司马迁素习当时流传比较广泛的今文《尚书》,但他“年十岁则诵古文”[1](P3293),且撰作《史记》时曾说“百家言黄帝,其文不雅驯”、“不离古文者近是”[1](P46),又曾从孔安国问《尚书》故,理应对孔氏《古文尚书》学颇多了解…

  司马迁素习当时流传比较广泛的今文《尚书》,但他“年十岁则诵古文”[1](P3293),且撰作《史记》时曾说“百家言黄帝,其文不雅驯”、“不离古文者近是”[1](P46),又曾从孔安国问《尚书》故,理应对孔氏《古文尚书》学颇多了解。孔安国兼通《尚书》今、古文学,故司马迁亦应兼习《尚书》今、古文学。此点可以从《史记》述《尚书》兼采今、古文可知。司马迁以治《古文尚书》学为主,班固言其述《尧典》、《禹贡》、《洪范》、《微子》、《金縢》诸篇,均用古文说。但司马迁《史记》引《尧典》、《禹贡》、《皋陶谟》等亦兼取今文说。此外,司马迁撰作三代史事多取《书序》为说,还博采与《尚书》有关的经纪、经传,如《五帝德》、《帝系姓》、《尚书大传》、《尚书集世》等,以之作为经文的补充。台湾学者洪安全认为“《史记》是一部很好的《尚书传》,一部今存较早的《尚书传》”[2](P117),其说虽有以偏概全之嫌,但详细考之,亦不无道理。今尝试系统考述司马迁之《尚书》学。

  1司马迁《尚书》学之承传

  司马迁兼通《尚书》今、古文学。其学多源,一说来源于伏生今文学,一说来自于司马氏家学,一说来自孔安国,一说来自贾嘉,一说来自董仲舒。

  司马迁曾从孔安国问《尚书》故,故司马迁《尚书》学来自孔安国最为信实。《汉书·儒林传》说:“孔氏有《古文尚书》,孔安国以今文字读之,因以起其家,逸《书》得十余篇,盖《尚书》兹多于是矣。遭巫蛊,未立于学官。安国为谏大夫,授都尉朝,而司马迁亦从安国问故。迁书载《尧典》、《禹贡》、《洪范》、《微子》、《金縢》诸篇,多古文说。”[3](P3607)《经典释文序录》亦说:“以授都尉朝,司马迁亦从安国问故,迁书多古文说。”[4](P66)孔安国先为今文《尚书》学博士,转任谏大夫后,始以《古文尚书》学私家授徒。司马迁从孔安国问故,当在孔氏以《古文尚书》学私家授徒之际,故司马迁所问应以《古文尚书》学为主。孔安国既兼通今、古文,授《古文尚书》于司马迁时,“以今文证古文,并举旁资,其势决然”[5](P687)。司马迁以著《史记》为使命,而《尚书》为早期史官所记上古之政史,司马迁在其《太史公自序》中对《尚书》性质认定已有表述,他说:“《书》记先王之事,故长于政。……《书》以道事。”[1](P3297)于司马迁而言,其着意处当在《尚书》之资料的摘取,不会刻意去区分今、古文,故言其从孔安国问故,应今、古文之《尚书》学兼而收之。且当时今、古文之争还未兴起,学者间当不会扬此抑彼,司马迁更应如此。

  除受自孔安国外,司马迁《尚书》学有受自董仲舒的可能性。《汉书·儒林传》:“董仲舒通五经,能持论,善属文。”[3](P3617)通五经,说明董氏应通《尚书》之学。《太史公自序》:“太史公曰:余闻董生曰……”[1](P3297)说明司马迁亦曾从董仲舒问故。董仲舒或以《尚书》义授司马迁。亦有受自贾谊之孙贾嘉的可能性。《屈原贾生传》说:“贾嘉最好学,世其家,与余通书。”[1](P2503)贾嘉与孔安国齐名,且与司马迁友善,贾嘉曾世其家学,而其祖父贾谊善《诗》、《书》,曾以《书》义谏高祖。《史记·儒林传》又说:“鲁周霸、孔安国,雒阳贾嘉,颇能言《尚书》事。”[1](P3125)无论是受自家学,还是受自伏生,贾嘉能言《尚书》学无疑,司马迁或尝从贾嘉问故,贾嘉以《尚书》义相授。更有受自其父司马谈的可能性。《太史公自序》说:“太史公执迁手而泣曰:‘……幽厉之后,王道缺,礼乐衰,孔子修旧起废,论《诗》、《书》,作《春秋》,则学者至今则之。’……先人有言:‘……孔子卒后至于今五百岁,有能绍明世……本《诗》《书》《礼》《乐》之际?’……小子何敢让焉。……余闻之先人曰:‘……尧舜之盛,《尚书》载之,礼、乐作焉。’”[1](P3295-3296)司马谈亟称《书》于撰史之重要,或曾以《尚书》之学授司马迁。

  程元敏在其《尚书学史》中说:“汉文、景、武世,《尚书》学立官者唯今文学,故无论司马谈、董仲舒、贾嘉,即孔安国,时亦皆治《书》今文,故马迁从所习者亦今文无疑。”[5](P686)此说尚有可商榷处,贾谊、司马谈、董仲舒皆汉初著名学者,三者均有传习《古文尚书》学的可能性,除伏生、孔氏《尚书》外,在民间或有传自先秦时期的《尚书》,如河间献王藏书中就有《古文尚书》。武帝朝,《尚书》家并未着意于今、古文之分,盖学者多兼而习之,司马迁亦然。司马迁《尚书》学,虽兼通今、古文,但其学却未能下传。司马迁毕生心血,用于继承家学著史,虽其兼习《尚书》今、古文学,但似曾不遑授徒,其《尚书》学及身而绝。当然,后汉弘农杨氏有《尚书》家学,其学或有来源西汉司马迁的可能性,司马迁之重外孙杨宝治《尚书》学,师承不明,或曾受司马迁《尚书》学影响。

  2《史记》称引《尚书》研究

  (一)《史记》引用《尚书》体例问题

  《史记》称引《尚书》,体例有多种形式,前人多有探究,如古国顺的《史记迻录尚书原文例》、易宁的《史记殷本纪释尚书高宗肜日考论》、黄盛雄的《史记引尚书文考释》等。《尚书》之文,最是古奥难通,司马迁取其经文,作为撰著四代的史料,若不将《尚书》原文改为当时易晓的文字,则卒难通读。故《史记》除个别地方直接照录《尚书》原文外,翻译经句,改写原文,增饰释文,方式十分灵活。前人于此多有研探,张钧才在《金陵学报》第六卷第二期《史记引尚书文考例》一文中定为七例,卓秀岩在《成功大学学报》第十三期《史记夏本纪尚书考征》一文中定为四例,古国顺在《史记述尚书研究》一书中定为六例,李周龙在《孔孟月刊》第九卷第九期《司马迁古文尚书义释例》一文中,仅古文就定为五例。在诸人研究成果基础上,今概而言之,约为八类:

  一为照录《尚书》篇章原文。如《五帝本纪》中照录《尧典》部分文本,《夏本纪》照录《皋陶谟》、《甘誓》部分文本,《殷本纪》照录《汤誓》、《高宗肜日》、《西伯戡黎》等部分文本,《微子世家》照录《微子》部分文本,《周本纪》照录《牧誓》部分文本,《鲁周公世家》照录《金縢》、《无逸》、《吕刑》等部分文本,《燕召公世家》照录《君奭》部分文本,《晋世家》照录《文侯之命》部分文本,《宋世家》照录《洪范》部分文本。其中《夏本纪》照录《禹贡》达一千一百九十六字,《宋微子世家》照录《洪范》一千〇四十四字。

  二为据训诂改难识、难读字。《史记》录《尚书》文,若其有难读字词,则以故训字易之,如《尧典》“克明俊德”、“协和万邦”[6](P31),《史记》将“克明”改作“能明”,将“协和”改作“合和”[1](P15)。司马迁又多取《尔雅》同义字代《尚书》经字,如“旧劳于外”[6](P508),《史记》作“久劳于外”[1](P97);“庶绩咸熙”[6](P98),《史记》作“众功皆兴”[1](P17);“寅宾”[6](P33),《史记》作“敬道”[1](P16);“方鸠”[6](P47),《史记》作“旁聚”[1](P20);“禹曰:俞,如何?”[6](P122),《史记》作“禹曰:然,如何?”[1](P77);“彰厥有常”[6](P125),《史记》作“章其有常”[1](P77);“莱夷作牧”[6](P170),《史记》作“莱夷为牧”[1](P55);“达于河”[6](P169),《史记》作“通于河”[1](P54);“六府孔修”[6](P197),《史记》作“六府甚修”[1](P75);“其如台?”[6](P228),《史记》作“其奈何?”[1](P95);“逖矣西土之人”[6](P335),《史记》作“远矣西土之人”[1](P122);“相协厥居”[6](P352),《史记》作“相和其居”[1](P1611);“彝伦攸叙”[6](P352),《史记》作“常伦所序”[1](P1611);“曰”[6](P355),《史记》作“曰治”[1](P1618)等。

  三为摘其要而适当剪裁《尚书》文本。《史纪》各《传》多引用摘取《尚书》本经中的重要章节、字句,如摘引《尧典》、《盘庚》、《微子》、《多士》、《文侯之命》等部分内容,从引用文本来看,与今传《尚书》相关文本并不完全一致,乃摘要剪裁所致,但又不同于改写或意译。

  四为意译《尚书》文句。如《五帝本纪》“信饬百官……如妇礼,尧善之”[1](P21)一段,即是司马迁将《尧典》“允厘百工……帝曰‘钦哉’”[6](P35-48)翻译后的通行文字。

  五为以记事体改写《尚书》记言体原文。如《五帝本纪》将《尧典》“咨十有二牧。曰:‘食哉,惟时!柔远能迩,惟德允元’”[6](P85)改为“命十二牧,论帝德,行厚德”[1](P38)。

  六为简化概括《尚书》原文。如《周本纪》用“乃命召公毕公以相太子而立之”[1](P134),实为概括《顾命》“乃同召太保、高伯、彤伯、毕公、卫侯、毛公、师氏、虎臣、百尹、御事……用敬保元子钊,弘济干艰难”[6](P584-586)之文而成。

  七为对所引《尚书》原文加注释。如《五帝纪》为《尧典》“文祖”增注曰:“文祖者,尧太祖也。”[1](P22)这样的情况不是很多。

  八为用专用术语等引《尚书》事。如“鸿渐”之谏等。

  (二)《史记》采摘《尚书》及称引《尚书》篇目问题

  司马迁撰作《史记》,特重采摘《尚书》,特别是虞、夏、商三代纪事,司马迁在《史记》中曾多次流露此意。如《五帝本纪赞》说:“太史公曰:学者多称五帝,尚矣。然《尚书》独载尧以来;而百家言黄帝,其文不雅驯,荐绅先生难言之。”[1](P46)司马迁撰《五帝本纪》,主要根据《尧典》以下多篇《尚书》文,正合此说。《伯夷列传》说:“夫学者载籍极博,犹考信于六艺。《诗》、《书》虽缺,然虞、夏之文可知也。”[1](P2121)《尧典》、《舜典》、《皋陶谟》、《禹贡》、《甘誓》等皆是虞、夏之文。《夏本纪赞》说:“太史公曰:自虞、夏时,贡赋备矣。”[1](P89)《大宛列传》又说:“故言九州山川,《尚书》近之矣。”[1](P3179)贡赋、九州山川,皆出自《禹贡》篇。《殷本纪赞》说:“太史公曰:余以《颂》次契之事,自成汤以来,采于《书》、《诗》。”[1](P109)采自《书》者,是指采摘《汤征》以下二十三篇,采自《诗》者,《那》、《烈祖》、《玄鸟》、《长发》四篇而已,故其言“采自《书》、《诗》”,不言“采自《诗》、《书》”。司马迁撰写《史记》,确是“考信于六艺”,其重视《尚书》,于此可见一斑。

  《史记》称引《尚书》篇目问题,前人多有探讨。据《书目季刊》第七卷第四期阮芝生《太史公怎样搜集和处理史料》一文转述,金德建在《司马迁所见书考》中定为篇目六十,篇数六十四。程元敏在其《尚书学史》一书中认定,《史记》之用《尚书》本经说义与称引百篇《书序》本文,或但称《书序》所载《尚书》篇名者,共得七十三目,九十二篇。另据程氏统计,九十二篇中有二十二篇具见伏生传本,孔壁真《古文》逸十六篇中,仅《舜典》、《汨作》、《大禹谟》、《益稷》、《旅獒》五篇未见称引。其他十一篇之称引,或有争议,但玩味其文义,确是不离其义,如《殷本纪》曾引逸《汤征》残文“汤曰:予有言:人视水见形,视民治知否……”等五十七字[1](P93),引逸《汤诰》“维三月”等一百二十六字[1](P97),又载有《汝鸠》、《汝方》佚文[1](P94);《周本纪》曾载《泰誓》、《武成》四篇佚文。

  (三)《史记》称引《尚书》今、古文之文本问题

  《史记》称引《尚书》今、古文的情况非常复杂。西汉《尚书》今、古文原本早已亡佚,今人无法亲见,但仍可依汉石经、《尚书大传》、《说文解字》、《白虎通义》等所称引《尚书》文本或其残字来考定《史记》引《尚书》今、古文的情况。

  《史记》称引《尚书》今文文本问题。今本《尧典》有“协和万邦”[6](P31),《五帝本纪》引为“合和万国”[1](P15),此非汉代朝讳,自是今文《尚书》本作“国”字,《古文尚书》作“邦”字,可知《史记》此处用今文。今本《皋陶谟》有“予思日孜孜”[6](P134),《夏本纪》引为“予思日孳孳”[1](P77)。《说文解字》说:“孜,汲汲也。……《周书》曰‘孜孜无怠。’”[7](P68)《周书》应出《古文尚书》之《泰誓》篇,故知《史记》此处称引亦用今文。今本《洪范》有“鲧陻洪水”[6](P353),汉石经之《洪范》残字作“□伊鸿水”[8](P2),《宋微子世家》引为“鲧陻鸿水”[1](P1611)。因汉石经用今文本,可知《史记》此处亦用今文。今本《洪范》有“无偏无党,王道荡荡;无党无偏,王道平平”[6](P368),汉石经残字《洪范》引作“毋偏毋党,王道荡荡:毋党□□,□□□□”[8](P2)。《宋微子世家》引为“毋偏毋党,王道荡荡;毋党毋偏,王道平平”[1](P1614)。汉石经用今文本,亦可知《史记》此处用今文。

  《史记》称引《古文尚书》文本问题。今本《尧典》有“肇十有二州”[6](P77),《尚书大传》为“兆十有二州”[9](P17)。由是可知,《古文尚书》“肇”字,今文《尚书》作“兆”。《五帝本纪》有“肇十有二州”[1](P24),知《史记》用古文。今本《洪范》有“王眚惟岁”[6](P380),新出土汉石经残字中《易·震》“眚”作“省”[5](P694),石经为今文,由此可知《古文尚书》“眚”字,今文《尚书》作“省”。《宋微子世家》有“王眚维岁”[1](P1618),知《史记》此处用古文。今本《无逸》有“肆高宗之享国,五十有九年”[6](P509),汉石经残字为“肆高宗之飨国,百年”[10](P24)。石经“百年”说为今文本,《鲁周公世家》作“高宗飨国,五十五年”[1](P1520)。“五十五”当作“五十九”,“五十九年”为古文本,知《史记》此处亦用古文。今本《无逸》有“文王……惠鲜鳏寡”[6](P511),汉石经为“……怀保小人,惠于矜□”[10](P24)。《鲁周公世家》为“祖甲……不侮鳏寡”[1](P1621)。汉石经用今文本,可知《古文尚书》“鳏”字,今文《尚书》作“矜”字。由是可知,《史记》此处亦用古文。

  3司马迁《尚书》学说研究

  武帝之前汉代《尚书》学研究状况,今人能看到的仅有辑本《尚书大传》和《史记》所称说最为可信。司马迁的《尚书》学说,集今、古文各说兼而有之,其具体内容主要体现在撰著《史记》的称说中。

  (一)《史记》“多古文说”问题

  《汉书·儒林传》说:“司马迁亦从安国问故,迁书载《尧典》、《禹贡》、《洪范》、《微子》、《金縢》诸篇,多古文说。”[3](P3607)段玉裁《古文尚书撰异·序》谓此“说”当为说义,非谓文字,并指出司马迁撰著《史记》“偶有古文说”。实际上,司马迁撰著《史记》,是今、古文说兼采的,这从以下例子可以得到验证。

  《史记》载《尧典》、《洪范》用古文义举例。《尚书大传》:“尧推尊舜,属诸侯,致天下于大麓之野。”[9](P15)郑玄注云:“山足曰麓,麓者禄也。古者天子命大事、命诸侯,则为坛国之外,尧聚诸侯,命舜陟位居摄,致天下之事,使大禄之。”[9](P15)此为今文说。《五帝本纪》:“尧使舜入山林川泽,暴风雷雨,舜行不迷,尧以为圣。……舜入于大麓,烈风雷雨不迷,尧乃知舜之足授天下。”[1](P22)《史记》不云大禄万几之政,与《尚书大传》今文异,可知《史记》此处用古文义。《尚书大传》载记,箕子受封在陈《洪范》之前,其文曰:“武王释箕子囚,箕子不忍周之释,走之朝鲜。武王闻之,因以朝鲜封之。箕子既受周之封,不得无臣礼,故于十三祀来朝武王。因其朝而问《洪范》。”[9](P59)《宋微子世家》记载,箕子受封在陈《洪范》之后,其文曰:“于是武王乃封箕子于朝鲜而不臣也。”[1](P1620)《尚书大传》为今文说,《史记》与之不同,当采用古文义。

  《史记》载《金縢》用今文义举例。今本《金縢》:“武王既丧,管叔及其群弟乃流言于国,曰:‘公将不利于孺子。’”[6](P399)《尚书大传》:“成王幼,在襁褓。”[9](P84)此为今文说。杜佑《通典》卷五十六“天子加元服”章引《五经然否论》:“《古文尚书说》:武王崩,成王年十三。”[11](P1571)《鲁周公世家》:“其后武王既崩,成王少,在强葆之中。”[1](P1518)在襁褓中与年十三不符,可知《史记》此处异乎古文义,当是用今文说。再如《尚书大传》以为《金縢》“秋,大熟”以下至篇末,记周公薨后事,其文曰:“周公死,天乃雷雨以风,禾尽偃,大木斯拔,国人大恐。王与大夫开金縢之书,执书以泣,曰:‘周公勤劳王家,予幼人弗及知。’”[9](P85)《史记》说:“周公卒后,秋未获,暴风雷,禾尽偃,大木尽拔。周国大恐,成王与大夫朝服以开金縢书,王乃得周公所自以为功代武王之说。”[1](P1522)此处与《尚书大传》说义相同,可知司马迁用今文义。

  由上观之,司马迁《史记》采用诠解《尚书》资料,不限今、古文说义。班固所谓“迁书载《尧典》、《禹贡》、《洪范》、《微子》、《金縢》诸篇,多古文说”,并未精准。

  (二)《史记》因袭《书序》问题

  《史记》因袭《书序》涉及今、古文篇目问题。《史记》称述《书序》,亦兼采今、古文。据程元敏先生考证,《史记》称述《书序》用《古文尚书》篇目者有《女鸠》、《女房》、《仲□作诰》、《异母同颖》、《薄姑》、《鲁天子之命》;其对应今文《尚书》家本分别为《汝鸠》、《汝方》、《仲虺作诰》、《异畝同颖》、《蒲姑》、《旅天子之命》。《史记》称述《书序》用今文《尚书》篇目者有《毋逸》、《臩命》、《甫刑》、《肸誓》;其对应《古文尚书》本分别为《无逸》、《冏命》、《吕刑》、《费誓》。

  《史记》因袭《书序》文本问题。《史记》照录《书序》文本,涉及五十六目,即《夏社》、《明居》、《咸有一德》、《五子之歌》、《汤征》、《帝告》、《汝鸠》、《汝方》、《嘉禾》、《仲丁》、《河亶甲》、《祖乙》、《甘誓》、《胤征》、《汤誓》、《典宝》、《汤诰》、《伊训》、《肆命》、《徂后》、《沃丁》、《高宗肜日》、《牧誓》、《武成》、《大诰》、《微子之命》、《康诰》、《召诰》、《洛诰》、《多士》、《君奭》、《多方》、《立政》、《周官》、《顾命》、《康王之诰》、《毕命》、《仲虺之诰》、《太甲》、《咸》、《泰誓》、《归禾》、《无逸》、《贿肃慎之命》、《冏命》、《吕刑》、《费誓》、《分器》、《伊陟》、《说命》、《成王政》、《将蒲姑》、《亳姑》、《盘庚》、《文侯之命》、《秦誓》。据本经述其义与《书序》相合者,有《酒诰》、《梓材》二目。司马迁未见原序文,但据《书序》所存篇目而只记其篇目者,有《九共》、《槀飫》、《厘沃》、《疑至》、《臣扈》、《原命》、《高宗之训》七目。另外,司马迁据经本文述义而不及篇名者,有《尧典》、《皋陶谟》、《禹贡》、《西伯戡黎》、《微子》、《洪范》、《金縢》七目。又有《史记》据《左传》述蔡仲事同《书序》但不及篇名者,有《蔡仲之命》一目。司马迁《史记》述义不及亦未引篇目者,仅《舜典》、《汨作》、《大禹谟》、《益稷》、《旅獒》、《旅巢命》、《君陈》、《君牙》八目八篇而已。

  《史记》因袭《书序》篇次问题。《史记》因袭《书序》篇次有与《书序》小异者,如《史记》为《典宝》次《夏社》前,《书序》为《典宝》次《夏社》后;《史记》为《咸有一德》次《明居》、《太甲》前,《书序》为《咸有一德》次《明居》、《太甲》后;《史记》为《君奭》次《召诰》、《洛诰》、《多士》、《无逸》前,《书序》为《君奭》次《召诰》、《洛诰》、《多士》、《无逸》后;《史记》为《周官》次《立政》前,《书序》为《立政》次《周官》前;《史记》为《费誓》次《吕刑》、《文侯之命》前,《书序》为《费誓》次《吕刑》、《文侯之命》后。程元敏先生说:“稽考异同五篇,知《史记》得正次者《典宝》、《周官》、《费誓》,可正《伪孔本书序》之失次;《书序》得正次者《咸有一德》、《君奭》,则可援以匡正史误也。”[5](P701)

  (三)《太史公自序》模仿《书序》问题

  《太史公自序》为《史记》一百三十篇中的最后一篇,其要旨在叙说撰著《史记》的体系与体例。该篇从多个层面都对《书序》有所模仿。主要分以下几个方面:

  《太史公自序》模仿《书序》“为某事作某”行文体例。俞樾《湖楼笔谈》卷三说:“纪事之体,本于《尚书》,故太史公作《自序》一篇,云‘为某事作某本纪、某表、某书、某世家、某列传’,犹《尚书》之有《序》也。古人之文,其体裁必有所自。”[12](P388)《太史公自序》叙述一百三十篇目之要旨时,上文述某事,下文乃结言作某文,确如俞樾所说,实仿《书序》行文之体例。现以本纪、世家、列传为例,各举一行文例:《太史公自序》说:“维昔黄帝,法天则地,四圣道序,各成法度。唐尧逊位,虞舜不台;厥美帝功,万世载之,作《五帝本纪》第一。”[1](P3301)《太史公自序》说:“武王克纣,天下未协而崩。成王既幼,管蔡疑之,淮夷叛之,于是召公率德,安集王室,以宁东土。燕易之禅,乃成祸乱。嘉《甘棠》之诗,作《燕世家》第四。”[1](P3307)《太史公自序》说:“末世争利,维彼奔义;让国饿死,天下称之,作《伯夷列传》第一。”[1](P3312)遍检《太史公自序》各条目,仅有一例不合《书序》此一体例者,即“秦既暴虐,楚人发难,项氏遂乱,汉乃扶义征伐;八年之间,天下三嬗,事繁变众,故详著《秦楚之际月表》”[1](P3303),用“详著”不合体例。

  《太史公自序》模仿《书序》“作某篇第几”体例。《太史公自序》模仿《书序》“作某篇”于下增序数“第几”体例,并将其统为一大篇,一如《书序》体例。如“作《礼书》第一”[1](P3304),“作《乐书》第二”[1](P3305),“作《伍子胥列传》第六”[1](P3313),“作《仲尼弟子列传》第七”[1](P3313),“序略……第七十”[1](P3319-3320)等。遍检《太史公自序》,无一例外。

  《太史公自序》模仿《书序》上、下两序相顾为文体例。《书序》各篇,上、下两序常相顾为文,如《汤誓序》“汤伐桀……遂与桀战于鸣条之野”[6](P226),继以《典宝序》“夏师败绩,汤遂从之”[6](P232);《洪范序》“武王胜殷杀受”[6](P351),下《分器序》承之曰“武王既胜殷”[6](P358);《大诰序》“成王将黜殷”[6](P403),下《微子之命序》承之曰“成王既黜殷命”[6](P417);《召诰序》“成王……使召公先相宅”[6](P459),《洛诰序》承之曰“召公既相宅”[6](P476)。各序文脉贯连,事迹相因,极便畅读。《太史公自序》仿之,因其分为本纪、表、书、世家、列传五类,有时上、下两序文脉未必皆能贯连,当在情理之中。

  《太史公自序》模仿《书序》殿全书之末体例。秦汉时,序录统缀于编末是惯例,如《易·序卦》、《逸周书·序》、《庄子·天下》、《淮南子·要略》、《论衡·自纪》等。《太史公自序》模仿《书序》体例编制,亦总系全书之后,作为末卷,即第一百三十卷。

  (四)《史记》论述孔子与《尚书》经、传关系问题

  司马迁始称《书序》为孔子所作说不确。《史记》所述孔子“序《书传》”、“序《尚书》”、“论次”《书》等等,并不等于言孔子作《书序》。《孔子世家》所谓孔子“序《书传》”,其义实谓编次《尚书》,非别撰《书传》或《书序》。虽然有学者据《孔子世家》“孔子……追迹三代之礼,序《书传》,上纪唐、虞之际,下至秦缪,编次其事”,而认为孔子“序《书传》”,其实《尚书》本经称“传”者,先秦时已有之,《荀子·君子》篇引《秦誓》篇,就曾作“传曰”。《孔子世家》“序《书传》”与此段话的下文“编次其事”是互文关系。序,即编次;上纪唐、虞之际,即谓孔子编次《尚书》始自《尧典》篇,《尧典》篇正纪唐虞之际史事;下至秦缪,即谓孔子编次《尚书》讫于《秦誓》篇,《秦誓》篇正纪秦缪公史事。

  《三代世表序》所谓“序《尚书》”,其义亦谓编次《尚书》,非别撰《书序》。《三代世表序》说:“太史公曰……孔子因史文次《春秋》,纪元年,正时日月,盖其详哉!至于序《尚书》,则略无年月,或颇有,然多缺,不可录。故疑则传疑。”此处“序《尚书》”与其上文“次《春秋》”对举,序、次互文,序《尚书》即编次《尚书》。“略无年月”与上文“纪元年,正时日月”相对举,《春秋》按鲁史纪年月日时比较完备,而今传《尚书》廿九篇本经纪年、月、日全者极少。较完整者仅有二篇:《召诰》纪年、月、日,其文曰:“二月既望,越六日乙未。……越若来三月,惟丙午朏,越三日戊申。……越三日庚戌。……越五日甲寅。……若翼日乙卯。……越三日丁巳。……越翼日戊午。……越七日甲子。”[6](P460-462)《洛诰》纪年、月、日,其文曰:“予惟乙卯,朝至于洛师。……戊辰……在十有二月……惟七年。”[6](P478-494)纪月、日而缺年者,仅《顾命》、《康诰》、《多方》、逸《武成》四篇,《顾命》文曰:“惟四月哉生魄……甲子……越翼日乙丑……丁卯……越七日癸酉。”[6](P583-590)《康诰》文曰:“惟三月哉生魄。”[6](P423)《多方》文曰:“惟五月丁亥。”[6](P537)逸《武成》文曰:“惟一月壬辰旁死霸……若翌日癸巳……粤若来三月……既死霸……粤五日甲子……惟四月……既旁生霸……粤六日庚戌……翌日辛亥……粤五日乙卯。”[3](《律历志下》)《洪范》纪年而不纪月、日,其文曰:“惟十有三祀。”[6](P352)《益稷》、《牧誓》纪日而缺年、月,《益稷》文曰:“辛、壬、癸、甲。”[6](P147)《牧誓》文曰:“时甲子昧爽。”[6](P334)可见,“略无年月,或颇有,然多缺”,与《尚书》文记时的实际情况相符合,正是就《尚书》而言的,序《尚书》,就是编次《尚书》,非为《尚书》作《序》。《史记·儒林传》又有所谓“论次”《书》的说法,其义亦谓编次《尚书》,绝非它指。《史记·儒林传》说:“太史公曰……孔子闵王路废而邪道兴,于是论次《诗》、《书》,修起礼乐。……自卫返鲁,然后乐正,《雅》、《颂》各得其所。”此处“论次《诗》”与“《雅》、《颂》各得其所”语相互应,可知是论次《诗》本经与《诗》乐,非言孔子论次《诗传》;以之推度“论次”《书》义,亦当为论次《尚书》篇章,非言孔子论次《尚书序》。

  参考文献:

  [1]司马迁.史记[M].北京:中华书局,1982.

  [2]洪安全.司马迁之尚书学[J].台北:“国立”政治大学学报,第33期.

  [3]班固.汉书[M].北京:中华书局,1965.

  [4]陆德明撰,吴承仕疏证.经典释文序录疏证[M].北京:中华书局,1984.

  [5]程元敏.尚书学史[M].台北:台湾五南图书出版有限公司,2008.

  [6]孔颖达.尚书正义[A].十三经注疏[C].北京:北京大学出版社,2004.

  [7]许慎.说文解字附检字[M].北京:中华书局,2005.

  [8]翁方纲.汉石经残字考[A].丛书集成初编[C].北京:中华书局,2005.

  [9]伏胜撰,陈寿祺辑校.尚书大传附序录辨伪[A].丛书集成初编[C].北京:中华书局,1985.

  [10]顾炎武.石经考[A].丛书集成初编[C].北京:中华书局,2005.

  [11]杜佑.通典[M].北京:中华书局,1982.

  [12]俞樾.湖楼笔谈[A].续四库全书[C].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2.

(责任编辑:洪镁)

注:本站上发表的所有内容,均为原作者的观点,不代表雅昌艺术网的立场,也不代表雅昌艺术网的价值判断。

推荐关键字
收藏

我要评论

注:网友评论只供表达个人看法,并不代表本网站同意其看法或者证实其描述

已有位网友发表评论

作品推荐

展览推荐

拍卖预展

龘藏·二零一六年秋季拍卖
成都崇古尚珍网络科技有限
预展时间:2016年10月19日 14:
预展地点:杭州、北京、成都
海纳百川13届名家书画拍卖
上海博海拍卖有限公司
预展时间:2016年12月21日-22日
预展地点:上海延安饭店
2016年秋季中国书画精品拍
北京御宝嘉和国际拍卖有限
预展时间:2016年10月21日-22日
预展地点:吴东魁艺术馆

官网推荐

拍卖指数

比上一拍卖季:↑3%当前指数:9,141
国画400指数

每日推荐

每周热点

  1. 1【雅昌快讯】奉献与传承:贵州民族大
  2. 2【雅昌快讯】“敏行与迪哲:宋元书画
  3. 3【雅昌快讯】艺术中的数理逻辑 “花托
  4. 4北京诚轩2016秋拍——龙银瑰宝“浙江
  5. 5“丝路画意”亦师亦友第六届海上画家
  6. 6印谱:渐入佳境的文化收藏
  7. 7【雅昌快讯】“行色”尼瓦尔唐卡艺术
  8. 8【海外】波兰摄影师斩获纪实摄影至高
  9. 9安徽省文房四宝协会第二届理事会在合
  10. 10【雅昌快讯】第二届江苏艺博会进入倒

排行榜

论坛/博客热点

推荐视频

业务合作: 010-84599636-852 bjb@artron.net 责任编辑: 程立雪010-84599636-852

关于我们产品介绍人才招聘雅昌动态联系我们网站地图版权说明免责声明隐私权保护友情链接雅昌集团专家顾问法律顾问
返回顶部
意见反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