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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雅昌专栏】杨卫:我的初恋

2018-01-16 08:02:05 来源: 雅昌艺术网 作者:杨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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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要:如果要问一个人,一生之中,有哪些刻骨铭心的事。大概初恋,应该是首当其冲吧。因为情窦初开,就好比万物苏醒,带给人的新颖与震撼,实在是太大了。初恋尽管很含蓄,很单纯,但却包含着无穷的想象,其浪漫的程度,甚至可以让整个世界,都为之倾倒,为之异彩纷呈。所谓“月移云影动,疑是玉人来”。…

  如果要问一个人,一生之中,有哪些刻骨铭心的事。大概初恋,应该是首当其冲吧。因为情窦初开,就好比万物苏醒,带给人的新颖与震撼,实在是太大了。初恋尽管很含蓄,很单纯,但却包含着无穷的想象,其浪漫的程度,甚至可以让整个世界,都为之倾倒,为之异彩纷呈。所谓“月移云影动,疑是玉人来”。这种挥之不去的牵挂,几乎是所有初恋中人,都曾有过的幻影。虽然,结果往往都不尽如人意,多半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可那春心荡漾的打捞过程,却沉淀于心,以至于多年以后,回忆起来,仍会觉得,像是吃了什么甜东西。

  我的初恋,发生在二十世纪八十年代。那时候,不像今天这么信息发达,也没有今天这么思想解放。虽然社会已经逐步解冻,告别了文革的“阶级斗争为纲”,但就整体而言,仍然比较保守、滞后。爱情——一个最让人怦然心动的词汇,在那个年代,还是有些遮遮掩掩,羞于启齿,尤其是被学校老师和家长们拒之门外。我最早沐浴春风,隐约地感觉到男女之间的情爱,还是在门户再度开放以后,通过一系列引进的外国电影。

  说到电影,可以说是我们这一代人的启蒙工具。在过去那个物资贫瘠、信息闭塞的年代,中国人的生活非常单调,电影几乎成了唯一的娱乐方式,其重要往往牵扯着最高权力的神经。文革期间,江青等中央文革的领导者,就曾亲自审查过若干影片。如此严防死守,滴水不漏,在无产阶级专政的大背景下,一切带有风花雪月的小资情调,都被赶尽杀绝,无任何藏身之地。所以,儿时的我,没有接触过任何爱情题材的电影。那时,满目萧瑟,眼睛所能看到的一切,几乎都是造反与革命。电影也是一样,只有八个“样板戏”轮番播放,余下也只有一些战争电影,如《地道战》、《地雷战》、《鸡毛信》、《小兵张嘎》等等。即便是从外国进口的大片,也概莫能外,不是革命,就是战争,而且仅限于前苏联、朝鲜、越南和罗马尼亚等少数几个国家,数量也十分有限。如此单一而又单调地循环反复,使我们这些少不更事的孩子们,对当时的许多电影,都烂熟于胸,甚至可以倒背如流。

  在我儿时看过的电影中,最令我心绪荡漾的,是故事片《海霞》。或许,这是因为女性题材的缘故,尽管该片也是反映阶级斗争,但在残酷的斗争现实中,女主人公海霞的天生丽质,却让我感受到了一丝温馨。此外,还有一部拍成电影的芭蕾舞剧《沂蒙颂》,其中女主角给受伤的解放军,用水壶喂奶的镜头,也曾令我春情萌动,久久回味。不过,这些都是朦胧的意识,属于弗洛伊德说的“性蕾期”。我真正意识到两性关系,感受到男女之情,还是文革彻底结束,即1978年以后。此时的社会风气,开始骤然逆转,最初的变化,就是从引进的外国电影开始,不再是千篇一律的革命题材了,也不再局限于原来的那几个国家,而是更大范围地向世界开放:先是从印度、香港等周边地区输入;随后,欧美、日本等国家的大片,也接踵而来。这些外国电影犹如头脑风暴,带来一场视觉革命的同时,也彻底刷新了中国人的意识形态。

《流浪者》电影剧照

  我现在还记得,当年有一部名叫《流浪者》的印度电影,在我内心引起的震荡,简直可以用天摇地动来形容。该片讲述的是一个流浪者和贵族女孩之间的爱情故事,在批判等级社会的同时,也讴歌了纯洁的爱情。其中有个男主人公拉兹和女主角丽达激情拥抱的镜头,但是,走进帐篷后,却戛然而止了。大孩子们告诉我,这是被国内剪辑了。于是,为了看到更为完整的版本,我曾追随于流动的电影放映队,四处寻觅。自然,剪辑部分还是没有看到。不过,一种强烈的好奇心,却被激发了出来,使我从此以后,对爱情有了一种莫名的神往。

  正是受大量外国电影的刺激和催化,不久,国产电影也悄然地发生了变化。首先,是在原来革命题材的影片中,融入了一些爱情的内容;后来,胆子越来越大,不仅电影音乐变了,电影故事也变了,开始明目张胆地抒发爱情,表现男欢女爱了。我还记得,当年有一部很热门的国产电影,名字叫《甜蜜的事业》,里面有一个片段,是男女主人公在野外嬉戏和追逐的镜头,配着极具动感的电声音乐,引人遐想,不由得也随之蠢蠢欲动起来……

《甜蜜的事业》电影剧照

  我的感情因子,就是这样被打开的,是由于这些浪漫的爱情电影,激发了我的幻想和冲动,以至于令我一度沉迷于其中,常常因为看电影而逃学,甚至夜不归家。我的父母意识到,我即将步入危险的青春期,深感世风日下,很担心我的成长,受到这些“不良风气”的浸染。所以,很长一段时间,都阻止我再去看电影。我被父母严加约束,无奈之下,只好闷在家里,借着家里的藏书消磨时间。可是,书中自有颜如玉,什么样的心绪,就能够读出什么样的意思。对于早已心绪放飞的我,从各种各样的世界名著中,读出来的,似乎还是那两个令人神往的字眼----爱情。这两个字,如同影子一样,踩着我的心绪,追着我的梦境,使我每每合上眼睛,都会不由自主地想起德国诗人歌德说过的那句话:“哪个男子不钟情,哪个少女不怀春”。看来,情感的阀门一旦打开,再想关闭,就不太可能了。恋爱,对于倾情少年的我,已急如星火,势在必行。

  1982年,我终于熬到小学毕业,顺利地步入了初中阶段。我最早就读的那所中学——湖南益阳市大渡口初级中学,是刚刚由小学改制而成,集中了不少其他学校刷下来的劣等生。因此,学校风气不怎么好,早恋现象时有发生。而在我们班,我又遇到了一个比我更早熟的同学贾琼湘,受他的诱发,我更是早早地知道了一些男女之情。我最早懵懵懂懂地喜欢上一个女孩,便是通过贾琼湘的介绍,对方是他母亲单位——益阳地区招待所的家属。因为时间久远,且交往过短,我现在竟然忘了对方的名字,说来,也是惭愧。不过,虽然她的名字,我已经记不得了,但她的样子,我却记忆犹新。我记得,她是短发,绰约多姿,活泼可爱,笑起来还有点像三口百惠,不过,比三口百惠更加干练。对了,她是益阳市第六中学的体育运动员。

  因为她喜欢运动,所以,我便找了一个一起锻炼的借口接近于她。其实,我和她并未交好,只是一起结伴晨跑了几次而已。唯有一次约她到当时新落成的益阳剧院看电影,想借此表白爱慕之情,却被我的父亲发现,从而棒打鸳鸯,将我们这对有早恋倾向的少男少女,给强行打散了。此后,我们断了联系,再也没有获悉她的音讯。不过,我还能记得那天和她一起看过的电影,名字叫《一盘没有下完的棋》。真是一个带有谶语性质的名字,仿佛预示了我后来的人生。

上月回家乡湖南益阳,我竟然找到了这张少年时收藏的三口百惠的照片。已经三十多年了,睹物思往,我仿佛又到了那个青葱的年代……

  我第一次产生爱的萌动,就这样无果而终,被我父亲扼杀在了摇篮里。此后,我收敛了一段,但没过多久,又对我们隔壁班的一个女孩,动了非份之想。她的名字叫秀秀,也是短发,气质跟先前那个女孩有点接近,只是在形象上,更显温柔一些。我不知道,少年时,我喜欢短发的女孩,是不是跟最初的遇见有关?但我知道,爱也是一种模式,往往定格之后,就容易不断重复。从哪里失去的,又总希望在哪里拾起。

  其实,我跟秀秀也并无任何瓜葛,纯属我暗恋于她。不过,这种暗恋状态,却让让我铭心刻骨。因为我确实一度为她心神不宁,茶饭不思。我现在还记得,我们在大渡口中学同窗的那些岁月,因为是隔壁,出出进进,总能碰面。而每次碰面,双目相视,我都会感觉到腮帮有些莫名其妙地发烫。后来,我听到刘文正演唱的歌曲《童年》,里面有一段唱词,是对隔壁班女孩的憧憬,其情形与我当初极为相似。不过,我只是给隔壁班的秀秀,递过一次纸条,不曾为她唱过任何歌曲,甚至连一句话都没有说过,便擦肩而过了。

  心理学中有一种病,名曰“单相思”,也就是一厢情愿的恋爱方式。我不知道,当年我是否就是“单相思”?但在大渡口中学读书期间,这个隔壁班的秀秀,的确在好长一段时间,让我辗转反侧,寤寐求之,而又求之不得。也许,我当初的学习成绩一落千丈,跟这种失落心情,也有很大关系吧。惶惶不安,心神不宁,又怎能把学习搞好呢?!不过,我并不后悔,不后悔的原因,在于这次错过,反倒成了一个契机,让我失之东隅,却又收之桑榆。由于我的学习成绩不好,很早便从大渡口中学退学,辗转一圈之后,去了益阳市第一职业中学读书。正是在那里,受其“不良”校风的影响,我有了人生的第一次恋爱经验。

少年时代的我,有点落拓不羁的坏样。

  我所就读的益阳市第一职业中学,是益阳市唯一的一所职业中学。那是为了顺应当时的就业需要,由原益阳市第四中学改制而成的中学,专门招收学习成绩不太好,却又有着某种专业特长的学生。我因为自幼喜爱画画,故而,报考了职业中学的美术班。这所中学除美术班之外,还有幼师班和财会班。其中,幼师班为清一色的女生,几乎囊括了我们全市这个年龄段的文艺少女,均都多才多艺,珊珊可爱。那时候,在益阳街上流传过一个说法,只有找了幼师班的女生做女朋友,才是风光无限,才算混出了名堂。可见,当初我们那个幼师班,其光彩照人的程度,早已是众目具瞻。只是我一直搞不清楚,不知道是学校的特意安排,还是纯属巧合,要将幼师班和我们美术班,放在同一个楼道里做邻居,从而使我每天都能看到这群活泼可爱的小女生,与碧月为伍,与娇阳相伴。也许,这就是所谓的缘分吧。冥冥之中自有天意,该迷失的会迷失,该相遇的总会相遇。

这个校徽也是我上月回益阳找到的,因为那会儿迷恋武术,我改了个名字叫杨威。

  我与肖肖最初相遇,是在学校的大门口。那天,她推着一辆自行车,从校门外往里进,刚好,碰到我匆匆忙忙往外跑。我们俩迎面相撞,她的自行车,差点把我绊倒。原本美丽端庄的肖肖,遇此情形,显得有些惊慌失措,连声向我道歉,脸上泛起一丝愧怍的微笑。那羞赧的神情,就像是一个乖乖女,不慎做了错事,羞愧俯伏,让人不禁从心底涌出一股怜爱之情。两个人对上眼,有时候就是这样,需要一种不期而遇的碰撞。自打那次在校门口,我和肖肖相撞之后,我们俩就算是认识了。后来,我还专门向她的几个同学,打听过肖肖的情况。从她同学那里得知了她的名字,也知道了她尚未谈男朋友。这让我吃了一颗定心丸,于是,对于肖肖,便开始一往而深。说来也是心有灵犀,就在我向肖肖的同学打听她时,我隐约地感觉到,肖肖好像也在向她的同学们了解我。因为自打那以后,每次再遇到肖肖和她同学在一起时,她的那些女同学,都会看看我,瞧瞧她,然后捂着嘴,扑哧一声,笑起来。我当然知道,这一笑,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肖肖在私下里,肯定跟她的同学们,说起过我。这表明肖肖对我,也是有心的;而她班上的那些女同学们,也似乎早就把我和肖肖联系在了一起。

  我与肖肖近距离相处,还记得,是在学校组织的一次集体看电影的活动中。那是一个周末,学校让每个班的班干部自己组织,发完电影票之后,就不管下文了。这让我们这些早恋学生,终于找到了可趁之机。于是,票一到手,便纷纷开始调起座位来。我被调到肖肖身边,说起来,还是她们班集体拿的主意。看来,我想和肖肖交好,已经得到了她们班的集体认可。学生时期的恋爱,常常就是这样,同学的主意很重要,往往胜过自己的主见。那天,我们看的是什么电影,我已经记不得了,只记得我和肖肖坐在一块时的心情,可以用心花怒放来形容。我还记得,那次电影结束之后,天色已暗,随着人流的散却,街上骤然肃静。我和肖肖在夜幕下牵手,能听到彼此的心跳……

这是益阳大桥的老照片,我们家住桥那边,学校在桥这边,我每天都要穿行过往。如今,两岸早就换了新颜,我已故地重游无处寻了。

  那是我第一次零距离接近异性,其喜悦而又紧张的心情,可想而知。我现在都很难找到一个词汇,来形象我和肖肖最初的牵手。总之,是兴奋不已,但又有些不知所措。后来,我送肖肖回家,走过了资江堤岸,也走过了益阳大桥,一路之上,我们聊了很多很多。肖肖告诉我,她喜欢台湾女作家三毛,也喜欢台湾诗人席慕容,聊到动情之处,她还忍不住给我念了一首席慕容的诗《一棵开花的树》:

  如何让你遇见我,

  在我最美丽的时刻。

  为这,我已在佛前求了五百年。

  求佛让我们结一段尘缘

  ……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这是当年李商隐的叹惋,也是我现在的嗟叹。因为过去的一切,都已成为如烟的往事,云消雾散了。我和肖肖终于还是没有履行当初的秦晋之约,交好一生。只留下一段青涩的回忆,伴着少年时期的烦恼,不时地浮现于梦中,浮现在那一次一次的放学路上……

  到底是什么原因,让肖肖跟我分手的?我脑子里一片空白,怎么也想不起来。只记得1986年初的寒假过后,益阳市第一职业中学便迁往了新校址。而我,则自此离开该校,再也没去上课。关于我从一职中退学,有诸多原因,但其中的一个主要原因,就是因为肖肖。或许,我和肖肖注定了只是一段尘缘吧,今生今世,我们只能牵一牵手。不过,回想起来,这也很美。美就美在,那是在我们最美丽的年华;美就美在,我们牵过彼此最温暖的手。毕竟只是懵懂的初恋,一开始就能缘定终身,很难。正因为难,所以,今天我才有了百转千回的感慨。或许,这就是“美丽总是愁人”的道理吧。我常想,经过时间的淘洗,许多旧的记忆,肯定都会被新的记忆所覆盖。但是,初恋却很难。因为它是情感开启的第一课,绝不会随着后来的课程升级,而像黑板上的粉沫那样,在时光流逝中,那么轻易地落下。

  2011.4.27于通州,2017.12.7改于通州

  更多内容尽在[雅昌杨卫专栏]

  中国美术批评家年会秘书长,国际艺术评论家协会(AICA)会员,中国美术家协会策展委员会委员,中国美术家协会会员,清华大学艺术博物馆策展委员会委员,中华国际科学交流基金会科学与艺术委员会委员,北京湘籍艺术家联谊会会长,湖南油画学会副主席,天津美术学院客座教授,吉林艺术学院客座教授、硕士生导师。

(责任编辑:杨晓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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