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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生之路——读李可染、叶浅予的写生与速写

2017-12-28 13:14:48 来源: 中国美术报网作者:梅墨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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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要:原文写于2007年: 今年是李可染(1907—1989)和叶浅予(1907—1995)两位先生的百年诞辰。我生也晚,曾有缘亲承可染先生謦款,却与浅予先生缘悭一面。然而每当注视两位前辈的照片,不禁想见当年风采。对可染先生的“内向”与浅予先生的&ldquo…

  原文写于2007年:

  今年是李可染(1907—1989)和叶浅予(1907—1995)两位先生的百年诞辰。我生也晚,曾有缘亲承可染先生謦款,却与浅予先生缘悭一面。然而每当注视两位前辈的照片,不禁想见当年风采。对可染先生的“内向”与浅予先生的“外向”,一如感同身受,景仰之情难抑。笔者历来持奉一种观点:作品的风格几乎是人的风格,艺之至,必与艺术家之性灵相通。因此,对作品的欣赏,几乎是对艺术家“人”的欣赏。

  一

  李可染先生的深情与叶浅予先生的真情,一一体现在他们生前的言谈举止间,体现在他们毕生献身艺术的不懈探求追索上。他们的“深”与“真”,构成了他们艺术品格的“大”,充实而有光辉,在20世纪的中国美术史上,两位前辈又都与“写生”密切相关。今天正值清明节,上午去八宝山革命公墓祭扫了可染先生墓,归来命笔,写下这篇文字,权作对两位前辈的纪念。

  20世纪的中国美术家,群星灿烂。然而,最为用功的毕竟是少数,在这少数之中,便有李可染和叶浅予。每次翻阅《李可染书画全集——素描·速写卷》,恍如见到先生“踏遍青山”的沉重背影,更为那一幅幅生动、丰富、一丝不苟的写生作品而感动。记得一次在家中,先生曾拿出一本速写本让我看,他是在指示我画速写也不能潦草苟且。先生当时说:“潦草最不可恕。”他对于浮光掠影、走马观花式的写生与所谓“深入生活”,近乎有一种本能上的厌恶。那一刻,我的内心受到极大的震撼。先生的认真与严谨无人能比。他的写生概分为速写式和素描式两类。速写式大多画的是全景,或者不是全景,构图上也比较完整。“主次虚实详略疏密”处理无一不恰到好处,如《罗浮山长宁公社敬老院》、《桂林雨景》、《象山山路》等一大批速写即是。这些速写式的写生,多使用的是铅笔或炭笔,行笔轻重疾徐极微妙、极丰富,仔细欣赏,简直就是一幅幅国画作品。先生用硬性笔却画出了软性笔的效果,可见他在写生时的用心程度和推敲处理过程。为什么李可染的写生创作那么受人重视和喜欢?原因就在于它们十分生动真实又有艺术处理。我认为欲理解李可染写生作品,最好先看看他的速写作品。先生的用心与妙处,尽在这些速写式写生作品里。近百年来的中国画家,长于速写与素描的当然不在少数。但有的速写只是速写,未能或未及转换为创作作品,还有的虽然已转换成创作作品,却又不太好,缺少艺术魅力,还有的干脆不画写生,是目识心记的一类,虽然我们也可以欣赏到他们的好作品,但看不到他们的艺术心路历程,我们能吃到“蛋”,却看不到他们“下蛋”的过程。

  李可染的意义就在于他不仅创造了美味的“蛋”,同时还留下大量的“生蛋”的记录。当然这是个比喻。有时,欣赏这些速写时,我会与先生的创作对比着看,那种感受十分美妙,有时甚至会幻想着它们成为作品的样子。显然,没有“写生”,也许不会产生李可染。更重要的是,没有李可染式的写生,也不会产生李可染。面对着《奉节城一角》这样的速写,不能不叹服先生的观察之深入仔细,也不能不叹服先生的取舍之匠心。

  “写生的第一课是定下心来,迎接艰苦困难的工作。”

  “精神必须高度集中,每一笔都是艰险的。”

  “画画要有‘二心’:一精心;二耐心。

  “高度、全面地认识生活是中国画的特点。”

  上引几段话是李可染1959年在颐和园写生时对学生的谈话记录内容。通过这几句话,我们一定会感受到李可染的艺术思想以及他对写生的基本态度。

  画速写或素描都是为了创作搜集素材,还有就是加深“认识生活”,为画出有“中国画的特点”的中国画作品做积累和准备。在《全集》的《速描·速写卷》中,我们看到先生当年画的《绍兴》速写,后来创作成的国画《鲁迅故乡绍兴城》,二者之间的因果联系。成品国画比速写更为丰富和具有黑白对比效果,但绍兴特有的黑瓦白墙,河泖纵横的“水城”特点以及由此而形成的形式美感,可染先生都已在画速写时注意并认真记录下来了。河水的留白与房舍的错落有序乃至行人与船的安排,国画作品与写生之间都体现了一种生发关系。这即是先生“高度、全面地认识生活”的一个范例。

  写生的过程是李可染惨淡经营中国画的一个极其重要的环节和必不可少的创作积累过程。因此,我认为,研究李可染必须研究他的写生。不仅是他写生的方法,还有他写生的理念与认识。先生的精心与耐心无与伦比。先生的精神集中,狮子搏象般的投入,都是常人难以相比的。

  先生的素描式写生可以称为研究性写生,比速写式的记录又更加具体和深入。在黄山、三峡等地先生画了大批素描式写生,山的光影与结构,云雾与山的虚实关系,山峦森林的受光、背光、明暗的细致描绘,我可以说,几乎没有几个画家如此具体而微地用素描方式研究过描绘对象。欣赏着这些严肃认真的写生作品,我感叹,当代艺术圈多么浮躁啊!古人说:“看山深入骨髓”,先生正是。先生在《黄山群峰局部》上写了“山光的研究”。他画的黄山松,既深入细微又整体概括,绝无“逸笔草草”。黄宾虹说:“对景作画,要懂得‘舍’字,追写物状,要懂得‘取’字,‘舍、取’不由人,‘舍、取’可由人,懂得此理,方可染翰挥毫。”(《黄宾虹画语录》,第1页)先生在《番山听法松》上写:“画时略加删改。”这就是“舍”字。李可染的速写与素描,基本功之扎实,造型之准确,描绘之精到,取舍之严谨,研究之深入,堪称楷范,值得后人认真学习。这种写生态度与写生方法,表面上很笨,很不洒脱,但实际上,它们为日后创作的从心所欲的自由,奠定了坚实的基础。

  李可染的山水画风有一种沉厚凝重的气质,一如先生的为人,敦厚结实,一点也不飘浮。他的写生也是如此。其人其画表里如一,人艺浑成。李可染之所以成就为20世纪中国山水画的巨匠,正是他多年跋山涉水,不辞辛苦地“高度、全面地认识生活”的结果。我们通过“写生”之路的寻绎,才可以走进他的水墨氤氲的山水世界。写生是李可染绘画的出处,也是我们欣赏理解李可染的入处。

  二

  中国国家画院珍藏着数百幅叶浅予先生的速写,题材内容之广泛,工具手法之多样,形象捕捉之生动,让人觉得爱不释手,美不胜收。

  20世纪的中国社会,政治军事生活的动荡不言而喻,艺术从来也没有真正能够躲进象牙之塔里去,社会人文的变迁,都会波及到艺术领域。叶浅予在建国前主要是从事漫画创作。他的手笔十分熟练精到,他的漫画创作成为20世纪中国美术史上的重要一笔。1947年他在北平艺专(中央美院前身)担任的就是速写课教师。但建国前夕,校长徐悲鸿让他当国画系的班主任,直到1954年美院准备恢复国画系,让叶浅予带3个留校生去敦煌学习,从此,他的舞蹈写生与人物画创作开始多起来。叶浅予与舞蹈的缘分世人皆知。因为画舞蹈人物,所以关注舞蹈生活,画舞蹈速写,几乎成为叶浅予生活的一部分,就像关良画戏剧,戏剧生活也深入到关良的生活之中一样。对此,叶浅予说:“怎么样找题材?没有别的路子,就是到生活中间去找。”看了我院所藏的大量叶浅予舞蹈速写,可以印证先生所言,他正是这么做的。

  有人画速写、画写生,不能转换成作品,或者照搬,或者脱节。就像有人学书法,临帖时很像很好,但自运创作时便没那个水平了,写生与创作是两层皮。其中一个关键就是如何“转换”。叶浅予1982年3月9日在中国画研究院的一次讲座时说:“怎么从生活形象到艺术形象,我看没有一定的方式,恐怕是因人而异。”(《画余论艺》,第109页)

  他还说:“是艺术地表现生活,而不是科学地反映生活,解释政治。”(《画余论艺》第102页)这些认识,是叶浅予的艺术思想的核心内容。稍纵即逝、瞬息万变的舞蹈人物,在叶浅予笔下被迅速地勾画出来,这是摄影机拍照不能取代的心目手的高度合作。动态人物难画,不但难在要快,还难在要准、线条要简练概括,叶先生训练有素,目击道存,因此,我们看到了一幅幅美妙绝伦的“写生”:《孔雀》上那优美的女性身段与手姿,《快乐的罗素》上那抑扬顿挫的线条节奏,《泰族花环》上那舒展飘逸的线韵,《波兰水兵舞》上那左右摇曳的舞姿,《内蒙盅碗舞》上那长裙扶摇的动势……叶浅予的速写处理得既直接又艺术。舞蹈是生活形象,画舞蹈是要塑造艺术形象,因此要“艺术”地反映;但是,舞蹈本身又是一门艺术,因此,舞蹈形象本身也是一种艺术形象,所以也可以直接地描绘。叶浅予在写生时的直接记录与艺术描绘几乎是分不清的,水乳交融,因此,他的舞蹈人物画本身是直白而生动的。他说过:“舞蹈,我爱看小品。这些东西,情节单纯,艺术精炼,经得起咀嚼,回味无穷。”(《画余论艺》,第148页)叶浅予的舞蹈与戏剧速写作品,已达到“情节单纯,艺术精炼,经得起咀嚼,回味无穷”的水准。比如:《贵妃醉酒》的空灵、笔断意连,《十五贯娄阿鼠》的讨厌形象,《野猪林》的犷悍线条。叶浅予还画了大量的其他内容与题材的写生。体育、农村、劳动、风景、动物……,都十分传神而有趣。叶老的本事就在于随手拈来,放笔直取而无不活灵活现。反观如今许多艺术院校的所谓“写生”,几近“写死”,把对象画得恹恹无一点生气,彷佛在面对一具泥塑,画山水无烟云阴阳之变灭,画人物呆若木鸡、形同槁木,画什么都没有神气、活气和灵气,真是与“写生”之宗旨本义愈离愈远了!

  学习研究叶浅予先生的写生作品,正可力矫时弊,起写生之“写死”为“写活”,则近乎正道矣。这也是我们策办此展的一个良苦用意。

(责任编辑:刘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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