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园路上
2012-07-18 13:36:20
“家园是十米厚度以上的黄土风尘,家园是陕北生活苦难之上的美好温馨。”
---李樯
我没见过李樯,只不过是偶然在二千多公里外的网络上看到他的照片。我住在所谓四季分明、刮风下雨的宝岛台湾,他住在碾米推磨、干旱荒凉的北方高地。几年前我曾路过的那里,却是他世世代代繁衍永续的家园故乡。我们活在不同纬度与温度的生命风景中,但或许对远去中的家乡景物都怀有相似的眷恋与想象,这也是为什么当我第一次看到他拍的北方风景时,立即深受吸引与触动。
我们在网络上通了一些话,然而当他邀我为这本摄影集写序文时,我吓了一跳,也赶紧推辞。我对他的世界很生疏,也不真正了解他的纪录心境与创作背景,站在这样的位置说三道四,很不礼貌与唐突。李樯却是不由分说地将所有的照片与文章寄过来,在他执意与诚挚的意志下,也因为自己一开始在他的部落格上响应起的头,加上实在喜欢他在影像中表达出来的生命味与家乡感,也就惶恐答应,颤颤地提着笔,写一些个人的微渺心得。
“家园”包含人际风景、童年记忆、劳作姿态、土原人世与生活真相等五个面向,彼此穿引,而以生存的信仰、劳动的信仰、土地的信仰之基调一以贯之。家园就是家园,它的苦涩与甘美,它的艰困、宿命、寂寥或温暖,相互牵绊。不用逃避,不用矫饰,李樯以一种安静、纯粹、沉着的真情与本性,描绘出这个素朴、原型的民间小天地。他的图文纪录中,落实、传神地表达着一种外在现象的观察与凝视,同时隐约、抑制地传递了个人内心的美学关注,家园之所以动人,是因为有这样的蕴含与力量。
李崾岘是黄土高原白于山腹地上,一个前后是山、左右为沟、倚农而生、十年九旱的李姓小村落。几千年传承下来的贫瘠土地上,村民们仍然持续弯着前人的腰杆,播下谷子、荞麦、豌豆、洋芋、杂粮的种子赖以为生。在现有131个农户人口中,平时只有四五十人留在村里,维系着一成不变的缓缓节奏。“家园”就是李樯在 1981-2008年之间,断续回到这里以及围绕周边的陜北聚落所纪录下来的田野影像志。
李樯的童年是跟着祖母在李崾岘的山村与窑洞中度过的。他看着小脚的祖母在山坡上追赶牛羊;瞧见荞麦地里一只老鹰俯冲下来,抓走饲养的母猫;在公社武斗的夜晚,他与弟妹紧窝在炕口旁。大年初一,他从婶婶递过来的小碗中舀起一个包着铜钱的饺子;儿时的李樯竟日到坡地上盼着雨水,等待南瓜开花;又在多雨的秋天的土窑崖面上,小心埋下一个成熟的谷穗 …… 这些余少初始的经验与回忆,这些世代承续的血缘和情感,多年后忠实映现在这些图像上。家园的重返,也是童年李樯的寻觅之旅。家园中,孤单无聊的孩童,追逐嬉耍的孩童,参与农作的孩童,游晃市集的孩童 …… 带着好奇的心意看着童伴与大人们的生活世界,家园的视角,一部分是从孩童李樯的眼睛闪烁中瞥见的。
“家园”的另一个接点与视角或许是从祖母延伸的。李樯自她那儿学习与看见故乡的山水分脉、人情世故乃至人的本来。老人家一生的坚韧、辛劳、包容的心境,她的灵魂或许就隐匿在镜头中,引领着李樯的视角去触动与再现。因为真情、慧黠的领会,李樯从祖母的岁月眼睛里,看见生活、土地的依存关系,以及人的纯真、厚实、勇毅与孤寂。晨曦中的上路学童、早雪中的羞怯少女、沙尘中的迎亲队伍、季节间的祈雨村民、煤油灯前的依偎父女 …… 李樯的镜头语言,不由令人想及沈从文的文笔书写。这些影像,宛如沈老提着相机从湘西走入陕北做纪录,人、生活、季节、土地、信仰 …… 在日月风霜中滋生、运转、历练与老迈。生命总有真情流露与黯然神伤的一刻,只因作者存有温煦、宽厚与豁然的心胸,他们看见的人间情怀,自然显得隽永而深邃。李樯的快门与沈老的笔触一般,安静而不着力,就因为不用力 , 反而显现真正的力道。
在“家园”中,有许多中、老村民的站立肖像。李樯的文字如此形容:“他们的生活时空相对来说是永恒的,不太懂外面的世界,但更多的经受了山里的风雨。”在那样的沉默对视中,我们见到那般深邃的皱纹和眼神,以及一路熬过来的磨难与沧桑。李樯看他们用洗衣粉洗了头发,点燃自己手卷的旱烟,然后催他拍一张“万一有个事就能用上”的正面头相。他与父辈、耆老们聊家常,看他们疼痛的脚踝与布满厚茧的手掌。七旬老人累极而睡,坑上地下的声响没能叫醒他,李樯轻轻举起相机,拍下这“劳苦人的午觉”…… 或许就是这样的领受,“家园”的视角也是这些劳苦人的视角。无声无息的生活、劳动与作息,像绵延的黄土一样,沉重中总带着难以言明的思索与追忆。这些逝去的颜容风景,李樯将它们嵌入片匣中,有苦涩,也有着幽幽然的幸福回忆。摄影家东松照明曾说:“人的幸福感这种东西,倒不如说是在穷困时才有的,所谓的缺失感,一直是开始拍摄时的契机,没有满足的事,缺失感就是一种动力。”李樯拍摄“家园”的动力,或许就是这种缺失感与幸福感的交溶所引燃的罢。
位处于陕西省定边县偏郊的李崾岘,是一个在定边县行政地图上找不到的小村落。然而,正如布罗诺斯基( Jacob Bronowski )所说:“边缘地带不是世界结束的地方,正是世界阐明自己的地方。”李崾岘 - 这小小的边缘山村,何其有幸,有故乡人李樯用影像陪伴,经他长年默默的纪录测量后,终归阐释、展开、呈献了一个根源的、永恒的自我民间。它不是边缘,它就是世界。
李樯说:“照相的路漫长。”无疑的,家园的路也一样漫长。或许近乡情怯,或许进乡情浓,向着所有离开又眷恋的人们,家园永远是在一条召唤的路上。
(张照堂 台南艺术大学教授 摄影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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