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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巽如:南岳画疯

2017-08-10 10:50:11 来源: 口述湖南美术史作者:陈巽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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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要:那年月,省里抓文艺创作蛮起劲。这不,中央一布置要办全国美展,省里的画家们就接到了办创作学习班的通知。地点在衡山南岳大庙招待所。 一到报到的日子,画家们陆陆续续都来了。一看招待所,原来就是以前和尚们住的大禅房,土砖砌的,顶上是张篾席子,墙上还有个木窗户,中间用竹夹壁间成一间间的小房子,竹夹壁透气还透光…

  那年月,省里抓文艺创作蛮起劲。这不,中央一布置要办全国美展,省里的画家们就接到了办创作学习班的通知。地点在衡山南岳大庙招待所。

  一到报到的日子,画家们陆陆续续都来了。一看招待所,原来就是以前和尚们住的大禅房,土砖砌的,顶上是张篾席子,墙上还有个木窗户,中间用竹夹壁间成一间间的小房子,竹夹壁透气还透光,这边打个屁,那边听得一清二楚。不过房子阴凉清净,不用打电话就能互相磋商画技,倒还蛮像个作画的地方。

  报完到,自然首先是开会,领导讲话,传达指示,强调抓题材,夺奖牌;接着是看小稿、提意见,个人表态,摩拳擦掌,不在话下。

  画家们有高有矮,有胖有瘦,有内向型一声不吭的,有整天嘻嘻哈哈找人开玩笑的,有满头污垢一身有光几个月不洗澡的,也有斯文素雅一尘不染的。那几位高大个的,擅长工笔,整天佝在那里,久描久描,细勾细勾。那几位钢筋铁骨的,都画得大幅油画,重大题材,几十个人物往上一摆,划时代的丰碑,从他们笔下树起。还有工序复杂的版画,明快潇洒的水彩画。白天画,晚上画,大家外松内紧,连房间那25w的灯泡也好像要和大庙里的长明灯比高低一样,经常彻夜不息。

  箭画家瘦而高,有几分仙风道骨、超凡入圣的样子,他喜欢研究佛学、周易,喜欢看相算命,相地相宅。只要你报出年庚生月,他即很直爽地讲出你的过去和未来。他的画题材怪异,画风也很有些虚无缥缈的境界,在海内外很有些声望。到大庙作画,箭画家很有些紧张,头一天刚到,连忙道大庙跪拜过菩萨,又跟各路神明打过招呼,但一到晚上,箭画家运起神来还是一阵阵心跳。有一天一早起来,他连喊不行了,不行了——昨天晚上“她”来了。谁?他过去的恋人,清清楚楚,穿的格子衣,披着头发,想他走来,还和他讲了话。箭画家当时头脑清醒,问她为何今天才来看他……第二天一早醒来,记起她死去已有几年了。

  箭画家将此事传达给隔壁几位,以为告诉她:“看见鬼莫怕,向他吐痰,他就不敢过来缠你了。”

  有天晚上,爱开玩笑的贺画家小解回房,看见箭画家房里还亮着灯,贴着门缝一看,箭画家蒙着被子躺在床上,于是随着大庙内凄厉的风声细细地哼着,一边用手在门上一把一把地抓。只听见箭画家从床上跳起来,对着门大声地唾口水。贺画家捂着嘴巴溜回房间。第二天箭眼睛通红,脸色铁青坐下吃饭,突然一摸嘴巴:“我的牙齿!我的牙齿呢?”箭张开口,露出红红的牙龈。原来箭在用口水驱鬼的时候,连假牙一起喷将出去了。赶紧去找,一会笑转过来:“还好,男鬼心肠好,把牙齿给我捡起放床上了。”

  季画家素有才气横溢之名,夺魁之心自然极盛,冥思苦想终得一奇特构思,创出一特殊画法。但兵家之道,在于出奇制胜,奥秘一为人窥破,则半钱不值,于是门上便新添一幅告示:“未经本人允许,不得入房观看。”“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广告更吊起了众画家的胃口。不“入房观看”隔窗而窥应是不犯禁的,于是季画家便时时看见窗户上有头晃来晃去,季画家拿床毯子把窗子遮得严丝密缝,连苍蝇也爬不进去。到底在里面干什么?是屁股画荷叶?还是舌头点梅花?于是竹夹壁破损之处,房门缝隙都成了探秘之通途。季画家防不胜防,最终只好躲进蚊帐里去完成他的杰作。

  莫看贺画家喜欢开玩笑,画起画来却十分认真。贺是业余画家,平时在车间干活,能抽调几个月时间,确实不容易。贺虽不属科班出身,但却狠狠得过几回大奖。他的特点就是站在别人背后看,看几回就能学到别人的画法。这次来南岳他一声不吭,把画板架在天井里,铺开几张大纸练线条,他拖出的线条很长很长,一根根排起来,挂满一走廊,后来不知是谁,用魏碑体写了“贺式挂面店”的招牌贴在走廊里,贺画家才把那些“挂面”收了起来。

  吃完晚饭,画家们围着大庙踱着游步散心。箭画家突然指着墙角喊:

  “看见了吗?看见了吗?”

  “什么?看见什么?”

  “一只狐狸!”箭画家盯着前方,视线移动。

  其他人什么也没看见。

  “只有我火焰低,什么都被我看见了。”

  季画家油田吃饭时问服务员:

  “昨天晚上我睡觉时屋里进来一个妹子,穿红花衣,戴一顶花边帽,嘴巴边有颗痣,是不是你们中的一个?”

  “这里只有我一个年轻的,其他几个都四十了。”

  “那就怪了,晚上一点多钟,我刚要睡觉,她就来了,不讲话,坐一会,走了。”

  “不过,你住的那间房上个月是死过一个妹子,穿红花衣。戴花边帽,在屋里服毒自杀的,是我们帮助料理的,她父母的感谢信还贴在招待所门口。”

  季画家二话没说,回房收拾行李,到汽车站买票回去了。

  季画家一走,箭画家怕得更厉害了。平时贺画家住在左边,鼾声如雷,箭画家嫌得要死,但这天晚上,没听到贺画家的鼾声,箭画家一夜没有合眼。但没过几天,季画家还是被领导召回来了。

  后来又来了位刘妹子,这刘妹子不能算是画家,因为调她来是打杂的。谁的画要送去裱,谁临时需要几支颜料,都由她解决。刘妹子在造纸厂工作,平时也喜欢画画,但那都不能上正榜。一天刘妹子到箭画家屋里来玩,箭画家说:“刘妹子,想不想也画一张?”

  “不敢,不敢,我哪里画得?”

  “这里也有几张废纸,画几笔看看。”因为箭画家会看相,他一看刘妹子的额头,就算出她今年有运走。

  刘妹子一边笑一边把箭画家扔过来的纸铺平,抓了一支开了叉的笔,在纸上精心地描绘。她有很多题材,也有很多动态,几天功夫,她画了几大张,贴在屋里,把画家们都惊呆了。刘妹子,你混身上下都是艺术细胞,但你自己却不知道。就像齐白石做了几十年木匠,你打了几十年纸浆,你咯一画,不得了,连毕加索都要拜倒在你的脚下。刘妹子被大家这么一鼓舞,劲头来了,画了几十张。季画家基本功最扎实,他跑来指导刘妹子:“这样不对,你得先从素描开始,先画石膏……”再仔细一看:“解剖还不准,要对一下模特,贺满哥,过来!脱掉衣服让她对一下。”贺画家乐于助人,连忙过来脱掉衣裤,只剩下一条短裤,在屋里走来走去,做出各种姿势。刘妹子这下糊涂了,这叫我怎么个画法呀。刘妹子的艺术圆圈来自她娭毑,娭毑会剪纸绣花,可是不会画素描。最后还是箭画家把握得好,他请各位回去,然后悄悄告诉刘妹子:“莫信咯多,你画你的,想怎么画就怎么画,又不一定要参加展览,你把你的想法画出来。”

  刘妹子信了他的,拿起画笔,在纸上随意去描。她画的手,画得脚,画的脑壳,都姓刘,只有她刘妹子想得出,那些这造型,和南岳大庙的气氛十分协调,那些色彩,一看就能打出一套“莲花闹”,那些线条,猫头狗尾,东游西窜,就如汨罗河里划龙船,越划越火爆,最后刘妹子激动起来,把自己的辫子一剪,在颜料盘里几刮,再往画上拍几个巴巴,唉呀!那出其不意的效果,绝了!就连季画家躲在帐子里也没有耍出那样的花招。

  云里雾里的南岳,云里雾里的学习班。

  一和尚:“这帮人怕莫疯了。”

  最后一天聚餐,有人把啤酒瓶踩扁做了个奖牌,挂在箭画家身上,又挂在贺画家身上,祝愿大家都夺牌。

  听说后来确实都夺回了牌,还包括刘妹子。

  注:这篇文章描述了1984年在南岳办学习班的情况。在自“文革”中后期开始到80年代中期的这段恢复时期,“学习班”与“创作班”成为美术创作恢复的重要手段,其中规模最大的就属为迎接“第六届全国美术作品展览”举办的创作班,本次创作班参与人数最多,并且按画种分配了多个地方:国画班在衡阳南岳,油画班在株洲朱亭,版画班在衡阳常宁。

  1984年的第六届全国美术作品展览是“改革开放”以来最重要的展览之一,湖南美术在这次展览中取得史无前例的好成绩。在这次展览中全国共展出作品3724件,平均每省展出124件,湖南共入选146件,且有詹鸿昌、陈行的《牧人与太阳》获得金奖;王炳炎《胜似亲人》,贺大田、翟亚申《根》,陈巽如《金龙崖》,廖振华《狐狸的尾巴》获得银奖;黄铁山《金色伴晚秋》,刘幽莎《苗寨风情》,郝嘉贤《船过青浪滩》,吴荣光《晨》获得铜奖。

(责任编辑:洪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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