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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艺术号·观点】乔晓光艺术创作手记二:大河十年行•艺术考察

2019-07-10 11:17:57 来源: 雅昌艺术网专稿 作者:乔晓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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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要:编者按:1986年夏天,乔晓光和王焕青去西北艺术考察走了50多天,他们也去陕北考察了民间艺术,这是一次文化寻根之旅。“这段旅程影响了我们的艺术观。”乔晓光说,“黄河教我认识朴素里包含的分量和价值,教我认识‘人民’这个词里积淀的文化内涵,黄河教我读这部人民写就的无字之书。我开始感悟到人民文化这条活态不…

黄土灿烂

朴素,是一种境界,是一种内在生命质朴无华的灿烂。凡朴素的东西,都谢绝表面的华丽和悦人耳目的渲染。艺术若溺止于感官,就不可能有生命的朴素。天地间的大朴素,需要我们用心灵去感悟,需要我们投入整个生命去发现。质朴无华的大朴素,是人生和艺术至高的大境界,只有朴素的自然,朴素的人性,才能孕育出真正朴素的艺术。

黄河乡村里的人是朴素的,他们的朴素里有着黄土一样沉甸甸质朴的人情味。在陕北,多少回乡亲们赶着驴车,默默地送了一程又一程。在陇东的山村里,进了窑被迎上炕,一碗辣乎乎的臊子面,胜过了任何迎客的语言。在延川我去过年的刘家山,临走时村上人把一袋袋红枣塞给我们,像送亲人一样,邀我们一定再来。

黄河流域多是黄土的世界,黄土的大山同样是朴素的。拔地而起的黄土高原,从东向西,绵延千里,是世界上独一无二的自然景观。黄土高原有过郁郁葱葱的年代,那是史前时期,百鸟猛兽在大林里出没,龟蛇鱼蛙在黄河里翔游。但黄土高原还是深藏起了绵绵古老的生命之气,在天灾人祸和历史的风化中裸露出苍老、雄浑、干裂的胸膛。

黄河文化有着黄土一样的品性。黄土是质朴的,这质朴里没有一丝矫饰;黄土是凝重的,高坡大川,沟沟梁梁,都是一个实实在在的深厚;黄土是绵缠的,这绵缠就是古老的黄土地上几千年积淀延续的人性;黄土也有着神奇的飘逸,春天的季风一直能把黄土从黄河吹到日本的东京……

黄土高原是个粗犷、率真、人性的地方,它蒙养着朴素的人性,滋生着清新无浊的生命之气。黄土的盘坡路不断头,这路是脱俗净心的好地方。在绥德海拔九百米的定仙墕乡,我画写生住了二十多天。盛夏的阳光晒干了身上的汗水,晒出了油。光秃秃的大山坡上,我第一次离太阳这么近去画画。激动之中我顿悟,黄土因为有了阳光的灿烂和炽热,才有了绵绵不绝的人情光彩。

高原坡如海,天地混沌出。站在定仙墕最高的坡顶上四面望去,到处是无边无尽的黄土坡梁。在延川土岗乡黄河畔的绵绵山峦中,我面天对地画了一个春节的油画写生,每天在黄土的大坡上席地而坐,静心品读着黄土山峦中无穷的生命魅力。冬日阳光下的黄土高坡,像孕育绵绵瓜瓞的母体,透射着生命的温暖。高原的山峦是天水造化的杰作,绵绵不断的起伏里蕴含着雄浑的生命阳光。黄土造化的生命,珍藏着天地的辉煌,珍藏着文化和人性的灿烂,珍藏着艺术至高的大朴素。

陕北写生的经历,是我在黄土大山上艺术生命成长锤炼的过程,像农民为了生存,一年四季要到田地里劳动一样,走黄河也是我人生的必经之路。民间大道,是一条朴素的通天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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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系列·鸟 之一 52cmx78cm 20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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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系列·鸟 之二 78cmx110cm 2000

民间永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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陕北安塞七十九岁的剪花娘子张凤兰和她的花样

现存的民间总有一天会消亡,无论是陕北的黄土村落,还是贵州大山里的“苗蛮”后裔;无论是美国的印第安人,还是美洲大陆已被殖民化、仍显示着强烈“原始意识”的加勒比地区,以及赤热阳光下迸发出奇异幻想的非洲热土——在这个世界上,文明犹如《圣经》里的洪水,世界上每个角落都逃脱不了它的侵袭。只有心灵——人类心灵这个“诺亚方舟”,才能留下生命的“民间”,一种人类永恒的“民间”。

我步入陕北,步入陇东,步入马家窑,步入大汶口,步入黄河流域的无数乡村,步入库淑兰那光彩辉煌的土窑洞。我总在自问:这就是我们的民间,这就是我们所要看到、得到的一切吗?我们的目的就是为了走进这个现实的民间吗?这个民间对于我们的创造究竟具有多少意义?民间长河的源头、尽头在哪里?

我们渴望的未必是我们得到的,我们应有的也许早已在我们的生命里了。我们竭尽全力找到的只是民间的一个片断,我们欣喜若狂体验的只是民间的一个瞬间。我们喝了民间的水,却唱不了民间那样真切动人的歌,民间对我们敞开着生命的胸怀,我们的生命没有了民间便不能存活。倘若有一天实体的民间消亡了,我们的生命“是生是死”?这是一个问题,一个哈姆雷特式的问题。

民间启示我们比给予我们的要多;我们感悟,比我们充当什么要重要。

我相信“民间”永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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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 37cmx23cm 199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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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 37cmx23cm 199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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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 38cmx45cm 1998

蓦然回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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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8年黄河民间艺术考察时,作者于陕西府谷乡村留影 甄建民 拍摄

十年黄河行,使我深刻地体会到,我们的大自然里渗透、积淀着我们民族深厚的本原文化基因,而我们民族的文化、艺术和生存观里蕴含着丰厚的自然生命色彩。观天地知乎人伦,知人伦也可感悟天地,“天人合一”的生存哲学同样是艺术创造的精神参照。

中国文化是天人合一思想的产物,只有在思维方式上真正觉悟了这一点,才能体会到中国文化的妙处,才能影响到我们实践的行为。“熟知非真知”,中国文化的魅力,不仅在于它能融汇外来文化,更重要的是它能使我们觉悟自身,否则就成了一种死亡的知识。

中国文化最本原的东西在秦汉以前,那是中国文化旭日初升的年代,是充满清新生命活力的年代,唐代是正午,清代已是日落西山了。启蒙主义说得好,“懂得了起源,就懂得了本质”。艺术不进入哲学层次的觉悟,生命就无法顺通;情感不经历生活的锤炼,就无法凝聚升华;人不与天地万物沟通,就无法大彻大悟。艺术的道理就是生命的道理,艺术的实现就是人的实现。

我去埃及,在尼罗河畔的神庙里,在神奇的金字塔前,心灵感觉一下子进到了三千年以前。这是因为后来的埃及衰落了,文化断裂了,后埃及的东西根本阻止不了你感觉的进入。三千年前的埃及犹如神造的埃及。但中国不一样,中国近八千年的文明没有断裂,秦汉以前宏大的东西没有了,但后世的东西很多,所以我们的感觉很难穿透到秦汉以前,直接进入民族深层的本原文化。因此,我们的感觉往往是在没有源头认识下的感觉,思维是在没有整体意识下的思维。

文化感觉的穿透力很重要,它表明一个人内在的修炼功底,也是我们艺术起点高低的决定因素。中国文化庞大博杂,丰富深厚,又混沌模糊,几千年一朝朝树起的文明高墙,虽然残破了但都立在那里,我们又有多少高明的穿墙术才能进到本原文化的深层?

蓦然回首,民间却是另一番天地。这里没有文明障眼的高墙,如果你是个觉悟者,立在大山大河旁,立在朴素的平原上,就能一眼看到混沌初开的天地。其实,一道道中华文明的高墙也是用民间的土和水烧成砖垒起来的,与生命的阴阳交合、万物化生原本是大自然顺乎天地之道的同一回事。民间的质朴、率真,直接把你的感觉引到生命初始的源头。

在艺术上我不主张表现个人,不关注个性,这些对我并不重要。我认为个性是一种生命自在的存活,一种自然发展成熟的东西,个性不是你追求或者你想随意改变就能做到的事情。个性更需要自由放松的生长,方才显出真实的活力。个性像一棵生长的树,丰厚的土壤,滋润的雨水,灿烂的阳光,这些比修饰树枝更重要。

艺术越往大境界、高层次走,越要消灭俗情和个性。艺术越往生命本体深层走,越单纯、直接。我在油画、剪纸、国画的艺术实践中都在努力体验质朴、单纯、直接的生命语言,我更喜欢艺术具有一种简括的生命力量。艺术上我渴望传达心灵丰富的信息含量,以单纯的语言表达丰富的生命感觉。

我不反对传统,传统是我们生存发展的土壤。我不想做一棵飘在空中的无根草。事实已是如此,我们不可能从零开始去成为什么。我更多关注、思考的是:我们民族文化最本原的基因究竟是什么?一个民族本原的文化基因是具有生命再生繁殖能力的东西,是活的生命体,它就循环在民族群体的社会生活中,循环在一脉相承的历史文化中。黄河流域的民间艺术中就存在着我们民族古老的本原文化基因,这也正是我学习民间艺术的初衷。

世界上任何一个民族的文化,都不是孤立发展起来的,都是在人类文化的大融合过程中逐渐形成的。中华民族的过去不是在封闭中发展的,今天同样也是如此。越是优秀的文明越具有广泛的包容性,越是成熟的艺术越具有一种质朴宽容的人性和博大深厚的生命信息含量,我认为中国的现代艺术应当具备这样的品质,因为我们有这样的文化基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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端灯人 53cmx38cm 20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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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与灯 108cmx78cm 丝网版画 2001

后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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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8年黄河考察时于宁夏西夏王陵留影,后方中间为作者 甄建民 拍摄

十年,对人生是很长的时间,但每日每月地走起来,又是很短的过程。

前年,我开始了长江流域民族民间艺术考察,但我艺术的根还是在黄河流域的土地上。我深切地感悟到,自己是黄土地上生长出的一棵庄稼,我和朴素、灿烂的黄土有不解的生命之缘。

生活由无数平凡的细节和片断组成,生活里隐喻着宽广、纵深的生命空间。

十年走黄河,走了很多地方,边走边想,对自然、对生活、对艺术和人生有了很多切身的经历和感受。我把艺术生命的根须扎在大地和生活之中,我的艺术精神得到了纯净和升华,我有了自己的信仰。我开始理解生活与人民所包含的价值和分量。我热爱太阳和土地,热爱乡村质朴的人性和生活,我想做一个农民那样朴实、善良、勤劳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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仪式 135cmx75cm 198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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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话话 38cmx52cm 199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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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活 38cmx52cm 1998

十年走黄河,在读自然与生活的经历中,我的心路逐渐明晰宽阔起来。我信奉朴素,这是一种方式,一种思想,一种人与自然和谐共存的境界。

当我站在巴黎郊区马恩河边,望着秀丽风景中的别墅区,我说巴黎人活着就进了天堂。其实,那时我心中只有一个黄河乡村的人情天堂。

1998年8月18日于京城西总布胡同

(注:本文原标题《边走边想——艺术考察•创作手记(十年黄河行 1998)》,雅昌艺术网、艺术头条APP经艺术家授权发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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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杨晓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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