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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步:传统·生活·心源——论长安画派艺术主张及其整体性理论意义(二)

2018-09-19 09:33:44 来源: 艺术家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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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要:徐步先生的《传统·生活·心源——论长安画派艺术主张及其整体性理论意义》,原文一万余字,篇幅较长,特分两期,此篇接上一期,为文章的二、三节。 作者简介 徐步,字悠然,号大壶、步一学人。现为陕西师范大学美术学院教授,硕士生导师。中国美术家协会会员,陕西…

  徐步先生的《传统·生活·心源——论长安画派艺术主张及其整体性理论意义》,原文一万余字,篇幅较长,特分两期,此篇接上一期,为文章的二、三节。

作者简介

  徐步,字悠然,号大壶、步一学人。现为陕西师范大学美术学院教授,硕士生导师。中国美术家协会会员,陕西师范大学书法文化研究院副院长,陕西山水画研究会副主席,陕西国画院外聘画家,大风敦煌画院副院长,西北大学中国画研究院学术委员会副主任。

  多年来,潜心研究传统山水画技法,在诗、书、画、印及画史、画理等方面广收博取,多有研究。主张“挖掘传统深度,开拓生活广度,蓄养心源高度”。以发扬和光大中国画传统而自勉勉人,以游历和描绘祖国山川而自乐乐人,以经营和创造山水画艺术而自娱娱人。

  近年来,在《文艺研究》、《美术观察》、《陕西师范大学学报》、《西北美术》、《陕西美术》、《中国书画交流》、《中国画家》,以及《人民日报》、《美术报》等报刊上发表了70余篇论文及作品,并由陕西人民美术出版社出版《徐步画集》、《徐步山水画集》,同时,西北大学出版社出版专著《二十世纪中国画现象研究》及《徐步书画作品》,由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出版学术专著《中国山水画论研究》。

二、开拓生活广度

  在上世纪五、六十年代,传统中国画受到质疑,尤其是山水画和花鸟画,认为是“封建”产物,无人敢“触碰”。石鲁等长安画派画家则大胆地思考到:为何不能用文人画形式表现社会主义新生活呢?于是,一批“黄土高坡”题材被开拓出来。

 

▲ 赵望云 | 看戏

  而赵望云在上世纪三十年代便开始“直面生活”,用中国画笔墨表现劳动人民生活场景,四十年代创作了许多西北风情作品,则更具有开拓意义。五、六十年代又与石鲁、何海霞、方济众等画家深入陕北、陕南体验生活,于是,产生了一系列陕西风情作品。何海霞同样感受到了生活之美,并跳跃性地把传统笔墨技法转换成了“生活形式”,使其作品也具有西北风貌。正是这一“西北风”和社会主义生活场景,为长安画派注入了无穷活力,成就了长安画派艺术新风貌。石鲁总结说:“生活为我出新意,我为生活传精神”。这一“出”一“传”,道尽长安画派对待生活之术。

 

▲ 赵望云 | 从高山俯视黄河

 

▲ 何海霞 | 陕北春潮

  生活以其丰富性和生动性,为我们提供了新鲜感受,可以开拓出无穷意趣。然而我们面对生活,又不能简单再现其表面形态,被某个区域形象所制约,而是要在生活中传达出某种生命精神,或者说是把自我精神赋予到生活形象之中,在开拓生活之时,也开拓了自我心胸。在精神活动作用下,生活原形已完全被打破,从而呈现出一派“新意”,非区区风景所能限制。因此,长安画派艺术形式虽然是在长安这一地域中产生,但却能超越地域所限,表现出中国画艺术大气象,从而源于生活又高于生活,开拓出艺术新境界。

 

▲ 方济众 | 放饮

  长安画派画家创作题材较广泛,创作体裁也趋于多样化,无论是人物画,还是山水画与花鸟画,都能拿得起,放得下,尤以山水画创作成就最高。赵望云作品具浑朴深厚、自然清新之意,石鲁作品有雄强恣肆、淋漓尽致之气,何海霞山水得峻拔通透、清爽壮丽之神。明代徐沁曾自豪地宣称:“能以笔墨之灵,开拓胸次,而与造物争奇者,莫如山水。”

 

▲ 何海霞 | 渔人唱晚

  山水画与风景画不同,风景画可以再现一时一地之景,并以其真实性、丰富性和细腻性为满足。然而山水画却不屑于如此,其完整状态是从感受到创作,都在生发精神理念与开拓生活意趣中完成。在中国人看来,山水不仅是自然风光,更是一种哲学体认,山为阴,水为阳,山呈静,水主动,山表现为实,水表现为虚,山聚林木为密,水滉流波为疏,于是,阴阳动静之道,虚实疏密之理,散布于千山万水之中,含藏于万事万物之内。所以,山水画在草创初期,就打出了“山水以形媚道”旗号。

 

▲ 赵望云 | 熊耳山庄

  道乃大象,而“大象无形”。山水虽有形有态,但“树石云水,俱无正形”,且山重水复,似乎无有穷尽,因而具有某种宇宙感和生命感,其千变万化、川流不息之意,正与道相合。如此浩大时空感受,怎能在某一点,或某个区域中完成?宗炳似乎早就意识到了这一问题。所以,对于山川不仅要远望其大势,还要亲近其林木,即深入到山水之间,无论是山前、山后,还是山上、山下,均可以徘徊逗留,而且目光还可以随之上下左右旋转流动。如此而来,许多精彩画材便陆续进入眼帘,化入灵府,从而使山水本来形貌,经过剪裁加工,并通过笔墨形式巧妙地写出而成为艺术作品。这一山水画观察和创作方法为宗炳首创。然而,其源头却要追溯到庄子,其观念为:“大知不拘于一隅。”即富有大智慧者观察事物,从来不局限在一个区域,而要在广阔时空中完完全全地感受大道成就万物之过程,千转万变而不穷,以求天地之大全。

 

▲ 何海霞 | 小船摇过水生漪

  所以,中国山水画家作画,并非简单再现某一视点所见自然景观,必须要游山玩水,甚至游尽五湖四海,踏尽万水千山,才能集天地之精华,创山水之大美。由此而产生了一系列创作主张,如:“度物象而取其真”,“搜妙创真”(荆浩),“饱游饫看”,“步步移”,“面面观”(郭熙),“或于好景处,见树有怪异,便当模写记之”(黄公望),“搜尽奇峰打草稿”(石涛),等等。在游览和搜索过程中,审美理想得到印证,形式语汇逐渐明晰,尤其是郭熙提出“精粹”形式美创作观念,完全突破了风景再现方式,表明了山水画独特创作手法。因为“千里之山,不能尽奇;万里之水,岂能尽秀?”“一概画之,版图何异?”。

 

▲ 石鲁 | 山居小景

  山水画为了超越地图之能,避免风景之嫌,总要在深入山川之际,搜索奇妙景致,筛选精粹形式,同时,画家个人风格,也就在选择过程中逐渐建立。也许峰峦结构来自太行之林虑,林木画法得自秦岭之终南,抑或是井冈之飞瀑,黄山之烟云,武夷之溪水,桂林之远岫,雁荡之奇峰,以至昆仑之神奇,太白之峻厚,九华之空濛,天台之峻丽,皆能奔走于腕底,发跃于纸上。游历千山万水之后,“胸中自有丘壑”,于是,不分东西地域,融合南北气象,营造山水画艺术境界。北宋王希孟《千里江山图》,山峦起伏,湖水浩淼,虽画江南景色,但主峰峭拔,如同华山之险峻,昂然挺立,雄视环宇,中有流泉直下,恰似庐山飞瀑,茂林分布于冈峦,舟梁浮现于烟波,山居隐显于深谷,飞鸟相追于长空。使南北气象、东西景致合于一图,以至层峦叠嶂,波澜壮阔,如交响乐一样,徐徐展开,层次井然,跌宕起伏,节奏鲜明,绝非一时一地之景所能奏效。

 

▲ 石鲁 | 山间碧流

  山水可以象征家园,象征国家,甚至象征宇宙,因此,作品要以深厚境界表现出某种丰富性,以呈现我泱泱大国之气象,以承载悠悠大道之精神。因此,其创作手法必然要冲破地域限制,以中华大地为素材,以传统文化为手笔,以个性情趣为章法,以精粹形式为境界,描绘出最新最美之画。不仅“为祖国山河立传”,更要开拓生活广度,读万卷书,行万里路,表现胸中丘壑,画出心中理想境界,惟其如此,才能为山水传神。因此,长安画派主要是以山水画形式,开拓生活意味,呈现出了中国画艺术新境界,为当代中国画发展提供了新鲜经验。

三、蓄养心源高度

  长安画派提出“一手伸向传统,一手伸向生活”,虽然没有明确提出“心源”问题,但长安画派画家都极其重视这一中国画创作关键环节。石鲁在《学画录》开篇“概言”中,便引用了唐代张璪所谓“外师造化,中得心源”论,并以革命现实主义与革命浪漫主义相结合之理,来解释这一传统画论,以便在创作中运用辩证法处理好物我关系。“物为画之本,我为画之神也。有物无我不足以通理想,有我无物不足以达真实。”很显然,石鲁要告示人们,以“我之神”升华“物之本”才能使生活变为艺术,并达到理想境界,与张璪言论一脉相承。所以,张璪发此“八字方针”,实为中国山水画创作不刊之论,影响山水画创作近千年,于今犹然。

 

▲ 石鲁 | 南泥湾途中

  无论中外艺术,都要“师造化”,西方古典艺术有“模仿自然”说,然而,中国画艺术不主张照搬生活,正如石鲁所言;“从生活到艺术自有一番内功,非以模拟为能、如实为真。盖如实之实,小实也;模仿之能,小能也。而艺之为艺,乃在大真大实、至情至感上分高下、深浅、邪正矣。”艺术之所以为艺术,就是用主观精神改造了客观物象,使生活真实变为艺术真实,使一般情感转为艺术情感,才有了中国画艺术高境界。

  与西方古典艺术相比,中国画更强调“心源”问题,因此,在造化与心源这一矛盾中,心源为主要矛盾。因为有心源作用,山水画才不至于被动地模仿自然,并能以某种高格调成为中国画代表画科。因为有心源主导,山水画才能超越表象,自成一格。彼照相术再发达,也无法撼动其地位。因为有心源法宝,山水画才能在西方现代派思潮冲击中毫发无损,且能傲然于世界艺术之林,永远立于不败之地。

 

▲ 何海霞 | 川陕古道

  范宽“卜居于终南,太华岩隈林麓之间,而览其云烟惨淡,风月阴霁,难状之景,默与神遇,一寄与笔端之间。”这段话表明范中立通过师人到师物,最后进入了师心阶段,正是因为能够师心自用,才创作出了《溪山行旅图》等经典山水画作品。近几年,有不少画家及学者,热心寻找《溪山行旅图》创作原型。

  虽说范宽“卜居终南、太华”,但其“图式”在秦岭却无从对应,经过一些人实地考察,认为其原型在范宽家乡照金山。从山石纹理结构,瀑布飞流特征,到杂树丛林状态,庙宇毗连方式,一一加以论证,并且附有实景照片分析对比。然细观其形,却又似是而非。当然,范宽画山石皴法特征,林木组合特点,在照金可以找到原始出处,甚至在秦岭也有似曾相识之地,因为范宽注重“师诸物”,对秦岭及渭北山川多有具体感受,然而,范宽勾勒山石如“钢筋铁骨”之状,皴染山体似“斩钉截铁”之态,却较难在自然中找到对应点,尤其是《溪山行旅图》那壮气逼人之势,那雄浑深厚之意,那缥缈虚灵之气,以及那朴茂幽深之趣,更难以在真实山景中捕捉其踪影,恐怕只有“潜入”范宽心里才能会意其宇宙情怀,抑或在“时间隧道”感应中,似乎才有可能体悟其生命精神。

  所以,《溪山行旅图》等一切古代山水画经典作品,均非简单再现一时一地之景,而是经过画家心神感化后,加工改造而变异升华出来。因其心源品质高,总有超凡脱俗之趣,必然能够创造出山水画高华壮伟之境。同样,石鲁画《转战陕北》,把陕北高原形象夸张成斩钉截铁、辉煌壮伟之态势,也非具体形貌所能涵盖。何海霞晚年为国家许多重要场所创作了一些巨幅山水画,如《看山还是祖国山》、《山河壮丽,大地长春》、《江山无尽图》等,也都是以心源感化祖国大好河山之后而创造出来,岂能在某个区域内一一印证?

▲ 何海霞 | 看山还看祖国山

  “心源”一词最早出现于佛教经典,所谓:“出家沙门者,断欲去爱,识自心源”。心源犹言心性。佛教视心为万法之源,故称“心源”。张璪把这一佛家用语转移到山水画创作中,可谓功德无量。国画写意,实为写心,而此心乃天地之心,寂静而悠远,空灵而充实,大动而若不动,大象而犹无形,然而,日月往来,星光灿烂,江河行地,奔流不息。山争高而直指,石磊落而向上,泉流汩汩而涌出,草木欣欣而向荣。人行闻犬吠,牛卧见马奔,鹰击风动似箭,鱼翔水静如天。由此心而写意,则生机勃勃,意味无穷。

 

▲方济众 | 山野的春天

  所以,吴道子畅游嘉陵江山水,用心感受山川风物,所作山水生动自然,且一日挥就。何以能至此?曰:“臣无粉本,并记在心。”正是因为畅通了心源,才使得山水画能够超越“风景”层面,从而获得高妙意趣。这是一个虚静时空境界,远离尘浊,如烟霞仙境。但觉逸兴悠然,“渊兮”、“湛兮”,冲和而幽深,又似乎形微未兆,“荒兮”、“泊兮”,恬淡而空远。抑或虚灵幻化,“恍兮惚兮”,精妙而迷离。甚至虚空粉碎,“寂兮寮兮”,独立而永恒。在画面气息中,大化流衍,生机盎然,遗貌取神,不与造化争工巧,妙超自然,惟以笔墨见精神。而笔墨之妙,全以灵气成画,如天以灵气成生物。天地鸿濛,山川蕴秀,或清雅,或浑厚,恰似以笔墨勾勒形势,点染体面,以心源统揽形象,幻化出无穷意趣。所以山水画不以写实为能,而以气韵为宗。

 

▲ 石鲁 | 山鸣图

  心源品质愈高,绘画格调则愈雅,心灵世界愈丰富,艺术境界便愈有味,其神韵全在“酸咸”之外。古人云:气韵在生而知之,当指心源感悟能力,即天性中对某种事物具有特殊敏感性,然而这种天才条件要成为感受和创造能力,必然要由低向高,有一个逐渐提升过程。或顿悟而成,或积学而至,须要后天通过多种途径加以蓄养。所谓“读万卷书,行万里路”,读书之功在于悟道通神,包括品读历代绘画经典作品,在哲学、文学和史学基础上,汇集成画学“源泉”,构建审美心胸;行路之功在于明理得法,在万水千山中,汇通前人理法,感受形式美原理,提炼艺术形式,获得表现方法,使心源品性“万法归一”,即便是“天才”,也不能例外。而真正是天才,无非是能更加明白应当如何用功,知道有效地用功,才能使那种特殊敏感性强化为创造能力。

 

▲ 赵望云 | 云林晓色

  陆俨少有“三、四、三”学习时间分配方案,即三分写字,四分读书,三分画画,画外用功时间多于画内用功时间,正印证了古人“功夫在画外”之说。绘画创作说到底是人格气性最后决定画品高低雅俗,即心源品质是否高雅,审美情致是否充沛,综合素养是否丰富,将决定其作品是否具有艺术魅力,也将制约其画风格调是否能不断提升。所以,自汉代以来,中国画就有“诗,书,画三美”之誉,唐人“诗中有画,画中有诗”,诗画相得益彰,至宋、元、明、清,更遂逐渐形成诗、书、画、印四全式修养模式。

  哲学使其思想深邃而睿智,诗文使其品性高雅而灵敏,书法使其用笔精湛而灵动,金石使其意趣古厚而苍劲。拥有了深刻思想,才能把握天地自然之道,通晓学画与作画之理;具备了优雅品性,才能体会气息高华之象,表现清雅脱俗之韵;理解了书法意趣,才能有刚劲古拙之味,更可得痛快淋漓之势。诗、书、画、印等多种功力相融合,才能会通古今艺术之变,敢于“不似而似”,传达生动精妙之神。

 

▲ 何海霞 | 荒山披上绿军装

  长安画派诸大家对此均能心领神会,赵望云热爱生活,也尊重传统,在提炼生活感受时总能暗合于心源品性。石鲁以“我神”驾驭着生活与传统,遥接心源意识,在“意、理、法、趣”中传达了笔墨精神,彰显了鲜明个性。何海霞起步于传统,感化于生活,并能使传统形式与生活感受积累于胸臆之中,在内心深处转化为审美结构,得“超以象外”之至。方济众陶醉于生活,感悟于传统,在诗意景象中追求“第二自然”,在心源品性中会意“人格精神”,也有相当境界,晚年苦恼于生活之累,对心源高格更是情有独钟。由此可见,我们在传统与生活之外,明确心源品位,正是长安画派艺术主张具有完整理论性所致,同时,贯通传统画论精神,赋予了当代诉求。

 

▲方济众 | 江汉秋声

  当今画坛,“回归传统”,“正本清源”,已成时代共识。知道师古人,能够师古人,深入地学习传统精华,理解到笔墨美,可以出风入雅,具备一定学术高度,已属不易;继而兼师造化,广泛地接触生活,能够感受自然美,筛选出山水画精粹形式,达到“丘壑内营”之境,进入创作酝酿阶段,仍然不易;在师古人和师造化基础上,不断地提高心源质量,最后心源汩汩,能层出不穷地创造出艺术美,就更加不易。

  虽然其难度可想而知,但人们不会放弃努力。只要始终坚持“挖掘传统深度,开拓生活广度,蓄养心源高度”,使师人、师物与师心齐头并进,不断达到三者合一之境,便会有所创造,有所前进。于此进程中,才是在真正意义上继承和发扬长安画派艺术精神。

(责任编辑:杨红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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