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昌首页
求购单(0) 消息

傅申谈张大千的生平、创作与辨伪

2018-07-23 10:05:17 来源: 澎湃新闻 作者:王叔重
    收藏 评论

摘要: 傅申(蒋立冬绘) 2010年11月,傅申先生来沪,在陆蓉之老师的引荐下,我得幸在几天里四次见到傅先生。多年来,每每与傅先生在一起时,不论是谈论古书画,还是闲聊,总离不开张大千这个话题。而这一篇专访,虽然发生在六年前,但依然可以作为这八年来,就张大千问题的总结。 六年前某日,傅申先生来沪,我与内子陈…

傅申(蒋立冬绘)

  2010年11月,傅申先生来沪,在陆蓉之老师的引荐下,我得幸在几天里四次见到傅先生。多年来,每每与傅先生在一起时,不论是谈论古书画,还是闲聊,总离不开张大千这个话题。而这一篇专访,虽然发生在六年前,但依然可以作为这八年来,就张大千问题的总结。

  六年前某日,傅申先生来沪,我与内子陈含素陪伴多日,我就张大千等问题和傅先生促膝长谈了一次,然而一直未能整理成文。六年来诸多事情,今天看来都发生了变化,我曾两度去过摩耶精舍,拜祭张大千先生;张大千夫人徐雯波女士和儿子保罗先生也相继离世;张大千作品价格屡创新高;各类有关张大千的展览活动多了起来,各类有关张大千的话题也被重新谈论。种种迹象,都预示着新的艺坛发展方向。

  在即将到来的张大千诞辰一百二十周年之际,由田洪先生和我在浙江大学所策划的“五百年来一大千——张大千文献展”展览期间,特此将专访整理出来,以飨同好。

  与张大千见面

  您第一次和张大千见面是在1962年?

  傅申:好像是那一年。那次没有什么交谈,只是留了张照片。这一年,张大千访台,台湾艺术界欢宴大千先生,我正好在主持台湾电视公司每周书法教育节目,记者拉在一起,就随便拍了一张照片。

  我个人与张大千在1962年到1971年间,总共见过四次面,只有一次单独的交谈。

1964年,傅申(左)与丁翼(右)在台北拜会张大千

  您什么时候开始,和张大千有深度接触的?

  傅申:那是1970年或1971年。因为我得到方闻先生给我的奖学金,但是规定我学成一定要回台湾服务一年。所以我在1970年夏天到1971年的夏天回来台北故宫博物院一年,就不在书画处了,给我做了一个研究员,单独一个小办公室。

  张大千时常经过台湾,他的根据地是在香港,或者是印度,或者是巴西,到日本去看看老朋友之类的。那一次他经过台湾,来台北故宫博物院看藏品。台北故宫重要的人,包括叶公超先生、院长、副院长、书画处处长都在一条会议长桌旁坐成一排。桌边就是库房,推东西给他看。张大千旁边没有别人,陪客都坐在他对面,也不起来看画,就张大千自己拿画来看。我不晓得怎么就闯了进去,看到张大千在看画,就走到张大千旁边,跟他一起看,一直也不讲话。看到一张假手卷,五代赵幹的,他最有名的是《江行初雪》,但是台北故宫博物院还有赵幹的假画。张大千说这张连“照”着干(“幹”的同音)都不是,就是没有参照物的一张冒名赵幹的画,跟赵幹《江行初雪》真迹没关系的,跟赵幹的画风也没关系的,是后人造的一张假画。听他这么说,我在旁边就笑。那一张赵幹,水纹画法,皴法,苔点,跟波士顿美术馆藏的一张关仝山水很像——在1968年之前,我就已经知道那张关仝是张大千造的。我说这张画跟波士顿美术馆的关仝有关系——不能讲得太直接。他回头看了我一下,然后说那张画很旧。我说那是做旧的。他不吭气,接着再看。等到看完一批他想看的东西,张大千要走了,就从看画的那条会议长桌起来,一个一个地跟陪客握手。快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我一眼,穿过房间到我面前,跟我握手,然后才离开。

  其实这两张都和张大千有关?

  傅申:对。张大千临过好几次《湖山清夏》,就是根据那个风格,他造了波士顿美术馆藏的那张关仝,而且有假的赵孟頫题字,很像赵孟頫。他学赵孟頫也学得不错的,我好像当时也对张大千说了,关仝那张画上的赵孟頫题字是假的。

  张大千造假的还有很多。还有两张是捐给台北故宫博物院的,说是敦煌发现的绢画,因为看他的笔墨看多了,我就知道是张大千画的。敦煌发现的绢画我在大英博物馆看过不少,在巴黎也看过一些,感觉不一样的。张大千仿敦煌壁画,要还原颜色没变时的样子,颜色就会比较鲜艳,但是那两张古画颜色比较暗旧,是调出来的,在模仿变色,而不是古画变色。上面还有几个字,是他专门写的、很笨拙的一种字体,我有资料可以比对。后来在他的八德园画室里,我偶然找到几张纸条,上面是别人替他写的古画的名字,也有题类似假关仝的很笨拙的字体。我后来也听说,他在日本的时候看到一个日本女人写的字很古拙,很特别,他就让那个人写了一些字。我不晓得是不是要他太太写字,特别要写的古拙的样子。

  就像没练过书法一样。

  傅申:对,让人家看不出来是张大千写的字,我看多了就知道,张大千是怎么弄出来的。因为有些画不能借来展览,为了做研究,我就在《张大千回顾展》这本书的附录说,张大千除了大英博物馆的这张画以外,波士顿美术馆、佛利尔美术馆等等都有。其他的假画,还包括梁楷的《睡猿图》。

  您总共列了多少?

  傅申:不是很多,这张梁楷曾拿到美国展览。《睡猿图》题款那几个字写得也很古拙,就是张大千仿《张黑女墓志》之类的写法。那张画是他借鉴日本藏的牧溪的画,用他自己的笔法画成的,画得像梁楷。吴湖帆收藏以后,盖了吴大澂的印。

  更加欲盖弥彰了。

  傅申:是。好像就是因为我在《张大千回顾展》的附录中提到张大千造假画,张大千的某些学生怂恿他的家属——当时徐雯波还在——告我。当时在美国办的张大千回顾展,开幕是很盛大的,我的中文说明就是张大千回顾展,没有说“血战古人”。英文名字的意思是,向过去、向历史挑战。

傅申《血战古人——张大千回顾展》,1991年

  其实,张大千一生就是血战古人。

  傅申:对。那个开幕很盛大,《庐山图》原作也借来了。日本的李海天在横滨盖了一个大旅馆,他按照楼下的大墙面量的尺寸,要求张大千画一张。张大千说你给我找一块大的画绢,李海天特别在日本定做了一匹绢。等到将画完还没画完时,张大千题了一首诗,落了款,可是没有落李海天的上款。李海天出了一部分钱,听说是十万块台币,那时候十万块也不少了,又张罗定做了画绢,但是名字都没有落上去。

  归属问题怎么办?

  傅申:张大千的好友张群是蒋介石身边的要人,他说这张画你们不要争了,将来捐给台北故宫博物院。听说这个消息的时候,我正在筹备展览,赶快向有关单位写信,说这张画进台北故宫博物院之前,能不能让我在美国展览一次。这幅画现在在台北故宫博物院,出不来了。

张大千与张群在摩耶精舍庭院赏梅

  最后一次对外展览,就是您策划的?

  傅申:对,就是在华盛顿展览。那幅画高六尺,长大概三十尺,很重,而且不能折,我特制了一面墙,一排人同时把那张画挂起来。而且是用特别的方法钉在墙上,搭了架子,那个地方看的时候隔着一定空间,根本就摸不到原画。家属徐雯波、保罗及几个兄弟姊妹,能来的都来参加开幕了。

  当时这个展览总共展了多少张画?

  傅申:差不多九十张吧。从早年的作品,一直到晚年的《庐山图》,恐怕是国外最大的张大千展览。我选的不一定都是大的精品,而是用画串联起他的一生。造假的古画就两张,一张是梁楷的《睡猿图》,一张是巨然的《茂林叠嶂》。另外,就是他临的《江堤晚景》,这张画他临过至少四五本,他很用功,其中有一张临得最像,是最好的,好像捐给台北故宫博物院了。

  您为什么想办这个大展呢?

  傅申:我比较早的一篇论文是研究南宋江参的,他是南宋时少有的学董巨画风的。第二篇论文写了《存世巨然作品比较研究》。研究巨然作品,就碰到张大千造假的问题,大英博物馆所藏的巨然就是张大千伪造的。还不只是巨然,后来还碰到刘道士。

  后来到了美国,方闻先生要我继续研究。张大千有一箱石涛的册页、小手卷之类的,摆在普林斯顿大学美术馆,想让方闻先生卖给某个海外收藏家,但是没卖出去。我有钥匙可以进库房,就时常去看那箱石涛。后来,其中有套假石涛卖给了赛克勒。赛克勒藏了一批东西,里面有石涛等其他的藏品。赛克勒是一位犹太医生,他很想出名,说要办一个巡回展,让我写一本书,就是我1973年出的《沙可乐藏画研究》(沙可乐即赛克勒),在当时算是很大的书。书出了以后,我在普林斯顿美术馆亲自布置,真假石涛一起展览,很成功。

  那一套假的石涛,张大千在题跋中提及他的师叔——李瑞清的弟弟李均盦。我后来才知道,他造假的功夫很多是向李均盦学来的。李均盦抽鸦片,需要钱的时候,就造假画拿出去卖。张大千跟这个师叔学了这套技术。

  有的观者看了展览,还觉得仿的那一本比较好。我在《沙可乐藏画研究》里有对比的图,证明仿的其实是比较差的。

  这是您最早的一本书?

  傅申:嗯,1973年出的。这本书使我能够到耶鲁大学教书。研究石涛我发现有张大千,后来研究八大有张大千,研究石溪也有张大千,张大千实在是跟我的研究离不开了,所以,我决定要全面研究张大千。

  “把他造过的假画统统揪出来”

  您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决定全面研究张大千的?

  傅申:从1987年起,我终于开始全面地研究张大千。他的画龄长达六十余年,作画既勤又快,又擅于营造良好的绘画环境,因此作品数量空前庞大。而且,他的游历也特别的广,作品颇为分散。研究张大千,成为我从事过的最耗时费神的一项研究工程。

  张大千在世的时候,您也不方便去惊动他。

  傅申:当然不方便去直截了当地问他,你造过什么假画,是怎么造的。他就是答了也不知道真假。这个没有办法,只有靠研究。所以我就尽量收集张大千的作品,去上海访问他过去的学生、家属,有糜耕云,还有谢稚柳。张善孖也曾经造过假画,画的是羊,上面有陈老莲的字。我问谢先生,这个字是您题的?他一笑了之。

  张大千不像古代仿古造假,一生专门造一两个人的。他是与时俱进,往上推。我要用一个人的力量,把他造过的假画呈现给大家。我有这个能力,但是后来弄到很不愉快,现在这个计划也就搁置了。张大千的资料我还有一大堆,没有整个做完。

  到今天为止,张大千研究还有哪些方面您想继续做下去?

  傅申:我是想把张大千造过的假画,不只是石涛、八大,统统揪出来,比如陈老莲。还有其他的画家,有些是无名的,有些是国内跟张大千一个时代的人。他说有些小名家的字也是他造的,他有时候不造大名家的,造小名家的东西查无对证,没有办法找资料来比对。张大千实在是太厉害了,单是他自己的作品,每一次拍卖都有新的出来。他造的假画更要慢慢找,很费时的。

  您收藏张大千的资料量很大?

  傅申:我收集了很多作品、照片,不一定是画册,反正尽量找。台北历史博物馆办张大千的展览最多,他们收藏了一批张大千,这是因为巴黎的中华民国驻联合国文教处的代表郭有守。

  这个人在张大千转战欧洲市场的十多年中作用很大。

  傅申:郭有守是张大千远亲,四川人,曾经做过四川的教育部长。张大千从敦煌回来以后,画了一张《水月观音》,很多人抢着要买。后来由郭有守出面,让四川的一个寺庙买了。我还特别到那个寺庙里去看,这张画在镜框里珍藏着。

  想请您谈一下郭有守。

  傅申:郭有守与张大千有蛮重要的关系。上个世纪五十年代,郭有守因为在巴黎生活很久了,觉得中国画没有前途,应该与西方接轨,这对大千画风转变起到一定作用。此时张大千去了巴黎,就住在郭有守家里,他游欧洲各国,比如去看瑞士名山,都是郭陪同的。

  1956年是张大千艺术生涯中极为重要的一年。他被邀请去巴黎办个展,同年在法国南部的尼斯造访毕加索。也是这一年,在郭有守的陪同下,开始了一段长达十年且极为重要的西方艺术之旅。此后他屡次赴欧洲,游览法国、比利时、德国、瑞士等地的风景,并举办画展,都是郭有守代为筹划且全程接待的。这一阶段,类似《幽谷图》这样的泼彩杰作被创作出来,得到了部分西方人士的认可。直至后来“郭有守事件”爆发,大千才终止和欧洲的联络,转战美国艺坛。

1956年欧洲画展成功后,张大千拜访毕加索,合影于庭园

  郭有守在欧洲替张大千办展览,把一些张大千的画捐给一个小的美术馆。我去看了,都是五十年代的精品。其中有一张,是溥心畬题张大千画的赵幹的一匹马。后来我才知道,他们交情很好,张大千对溥老非常好。有时候张大千寄一张纸条,让溥老写几个字,溥老根本没有看到那张画,他也题。

  张大千的居所和家人

  您去过张大千造的“八德园”吗?

  傅申:1989年,我去的时候,张大千已经离世了。他从1954年夏天开始造八德园,一直住到1970年左右。地点在巴西圣保罗市的郊外,占地面积约合中国的二百二十亩。为纪念王维,张大千起名叫“摩诘”,他有一方“摩诘山园”印。

  八德园是一个农场,周围有山,像个盆地,他说这很像成都,让他想起家乡,而且价钱不贵,他就买了下来,重新造园。他把两千多本各色玫瑰花尽数拔除,种他喜欢的梅花、芙蓉、秋海棠、牡丹、松树、竹子,完全是东方的物种,很多还是特别的种类,从日本等地运来,又加种了很多柿子树。柿子树有七德,大千再加一德,名叫“八德园”。八德园没有湖,他开了一个五亭湖,挖起来土,盖一个小山丘,小山丘上面又盖了亭子。因为巴西时常下阵雨,阵雨的时候跑就来不及了,所以沿湖盖了五个亭子,随时避雨。

  张大千买八德园的时候还不知道,这个地方是圣保罗市政府计划将来人口超过三百万的时候,用来筑水坝、建水库,供应城市用水的。后来八德园经营好了,圣保罗市人口也增加了,政府要把这块地征收回来。

张大千在海外寓所巴西八德园,王之一摄

  离开八德园之后,张大千就去了美国。

  傅申:1969年秋天,张大千又在美国加州卡米尔(Carmel)买了一处房子,离开了八德园。这也是为了治眼睛。为了造八德园,他搬来很多大石头,有一次,协同搬石头的时候,他眼睛微血管破裂了。之后又患了糖尿病,眼睛就坏了一只。从那以后,他戴的眼镜一边是黑色的,变成独眼龙了。

张大千作画中,眼镜一边是黑色的

  虽然眼疾严重,然而适应以后,张大千也能用一只眼来作画。他曾请朋友为他刻了“一目了然”(王壮为刻)、“独具只眼”(曾绍杰刻)这两方印,可以看出他的信心。

  张大千在卡米尔的房子只是普通住宅,院子不是很大,所以他起名为“可以居”,意思是勉强可以居住。卡米尔的气候温和,全区苍松古柏,风景宜人,他很喜欢。

  1971年6月,张大千在“可以居”附近的“十七哩海岸”小半岛的公园住宅区,重新购置了一处院子较大的新居,因为庭院周围松竹葱绿,就命名为“环荜庵”。大千将院子里的橡树拔了,造了一个大画室,挖土为池,累土为小丘,建了一个小亭叫“聊可亭”,种了很多日本、越南运来的梅花树。又从巴西运来“笔冢”碑石,树立在园中。因为他画画,经常有毛笔用坏或用秃了,就象征性地埋在一起,成了一个笔冢,表示他非常勤奋。

  1949年跟随张大千离开大陆的第四任夫人徐雯波女士的情况,您能谈谈吗?

  傅申:张大千在成都的时候,徐雯波是他的房东的女儿,服侍张大千,也喜欢画画,要跟他学画,他不收。因为他喜欢这个女孩,大概想要将来娶她。他这方面很讲究,学生不能娶来做老婆。后来他们就结婚了,在巴西生了小孩。张大千在台湾的摩耶精舍,他逝世后就捐给台湾政府了,徐雯波就回了美国。好像是前两三年吧,她在美国的环荜庵过世了。

  张大千在美国环荜庵住了不到六年,因年老思乡,加上好友相邀,1976年便有定居台湾之意。1977年,他在台北市北方郊外一座山溪分叉的小岛上选址,两岸有小山,楼顶可以望见台北故宫博物院,造园一年有余,才落成迁入。张大千请台静农题了“摩耶精舍”,意为“大千世界”。

  张大千是怎么经营摩耶精舍的?

  傅申:摩耶精舍这个园子,是继他所造的八德园之后,完全由他自己在空地上设计的住屋、画室和园林。他按照他自己的理想,造了大画室、小画室、会客室、庭院,还有连在一起的双亭,一个高一点,一个低一点,后院有烤肉,还有自己做的泡菜,一进大门就有一个鱼池,还有松树。

  他生前就告诉儿子,说这个房子等他死后捐给政府,后来由台北故宫博物院接管,成立“张大千纪念馆”,定期开放。这真是非常聪明的决定。

  起初张大千在美国加州发现了一块大石头,有一点像台湾岛的形状,重达五吨。后来张大千把家搬回台湾,他不顾困难,通过董浩云的海运,把这块石头运回摩耶精舍,就立在后院里面,说将来的骨灰就埋在这个石头下面,等于他的墓碑一样,叫做“梅丘”。这是他落叶归根的地方——那个时候,大陆还没有办法回去。他的很多亲戚现在都住在加拿大的西岸。

  去年年底,张大千的儿子保罗和他的女儿们来台湾,问我他们父亲的事,我就讲起摩耶精舍,张大千考虑得很周到,把生前身后事都处理好了,后人可以不用管。政府安排工人在那里打扫,开放给后人参观。他养的鹤、猿猴都还在那里。

张大千、徐雯波夫妇与孙云生(左三)等友人摄于台北摩耶精舍

  那些动物现在还在吗?

  傅申:当然有的死了,有的换了,但是那个地方维持得很好。他儿子保罗说,要是交给他们的话,子女为了财产,可能就荒废了,没有办法像现在维持得这么好。张大千把自己的身后事都规划好了。很多收藏家死后,会出现子女为了财产纷争的情形。

  张大千的四百余方锌版印章

  您当时是出于什么原因去的八德园?

  傅申:我是准备研究他,同时要在1990年到1991年办张大千的展览。我去的时候,那个地方的水坝已经建好了,八德园正在砍树。他的大画室的玻璃窗都打破了,绝大部分重要的东西也已经搬走了。我捡到了一部手抄的敦煌研究手稿。

  和张大千一起去敦煌的谢稚柳出版过一本《敦煌艺术序录》。

  傅申:我捡到的这部手稿,应该是张大千自己有关敦煌的著作的一部手抄本,是那个在台湾出版的张大千系列名下的一部分,我也没有机会去核对。因为带我去的是张大千的学生孙家勤,他在圣保罗大学教书,一直留在那里。另外一个人住在八德园附近,他的女婿还在处理八德园的事情。

  孙家勤带我们进到大画室,东西丢得蛮零的,我捡了一些大风堂定制的天青釉瓷轴头,还有一些蛮大的纸,都交给孙家勤了。那部敦煌什么史事记的手稿,我也交给了他。后来孙家勤在台北的时候,好像送给了他的一个学生,这人是我师大的同学。后来我这个同学决定捐给台北故宫博物院。那个不是张大千抄的手稿,不是他的笔迹,不知道是谁的稿子,后来抄了几份,一份捐给故宫了。这是一件事情。但是更重要的是,我捡到一批零散的印章。

  有没有发表过?

  傅申:没有发表,我迟早要发表的。这一批印章是我研究张大千最大的发现。这些不是张大千的自用印,而是张大千收集的古画上的印章造的锌版复制品。那个锌版是一片薄薄的浮雕,钉在一块木头上。这块木头上,每一个印章下面是文字,在木头顶上,张大千亲笔写了释文,什么某某人的鉴赏,或者项元汴收藏之类的。

  比如有哪一些常用的?

  傅申:我稍微整理了一下,因为散乱了。我用盒子把它整理归类,整理了几个盒子,后来就留在佛利尔美术馆,我没有机会具体整理。

  大概有多少方?

  傅申:差不多四百方,都是古画上的收藏印。

  这是您第一次说出来吗?

  傅申:以前少数人听闻过,有的人听到以后去佛利尔美术馆看,也不知道怎么样。我每次碰到张大千家属,就说这一批印章最好还是让你们家属领回去,随便你们处理,把它销毁或者怎么样。跟保罗讲了四五次了,但是他说很麻烦。

  他也不知道怎么办?

  傅申:不是,这个手续很麻烦,保罗不是一家的主人,还有徐雯波这些人。他和徐雯波讲,政府要他们家属联合起来领回去,结果徐雯波不管。这套是假印,搬家的时候他们也没有带走,散了一地。我收起来,乱七八糟装在盒子里,带回佛利尔美术馆整理,现在就留在佛利尔美术馆。

  您有没有打一套印谱?

  傅申:就打了几个,没有时间。后来听说我以前的秘书安明远曾经打过一套,是张子宁还在佛利尔美术馆的时候。后来张子宁也走了,我根本就没有机会跟他谈这个事情。这一套里面的收藏印实在太多了,有些东西是关键性的,所以有一次上海博物馆的研讨会上,丁羲元说《溪岸图》上的鉴藏章时,我反驳他,不知道画上的印是从哪里来的呢!他没听懂我的意思。印是真的,因为是照相制版的。

  张大千还是摄影家,得过摄影奖。在1931年,张善孖和张大千兄弟二游黄山时,便带了一台三脚架座式相机,和一架折叠式手照机,相机很笨重,像个箱子一样的,得叫人搬上去,底片是玻璃底片。这次去黄山带回来三百多帧底片。他们有一段时间在嘉兴,有一个叫邹静生的专门为他冲洗,惊讶地说张张都好,张张取景、构图都很漂亮,盛赞张大千是摄影家。后来精选出十二帧精品,印成散页摄影集《黄山画景》。张大千有一帧《蓬莱仙景》,是黄山所摄的云海风景,获得比利时万国博览会的摄影金质奖。之后张大千游览华山后,还曾选印《华山画景》。这段时间,张大千对摄影颇为热衷。他还曾从摄影中参透些画理,并画成画作。

  刚造的锌版印章盖上去后,颜色怎样才能像古人当时盖上去的一样?

  傅申:他们一定会有方法的。听说张大千有专门的摄影师,替他照画的照片,照印章的照片,印章都是照原大的,所以锌版印章是跟着照相版做的。我们现在出版的印谱,也是照相版做的。照相版做的是印刷品,但是用锌版拿下来,钉在一块木头上,蘸着印泥去打,跟印谱印出来的一样,印谱印出来的就是从原画上照出来的。上面是一块木头,下面就有张大千写的什么印文、某某收藏等等,如“项元汴珍藏”。

  您后来研究张大千造了很多假画。

  傅申:我并没有用这些印章去辨别。但是这一批印章让我知道了他的范围,他的企图心很大。

  每个人理解是不一样的,所以有些人在看到这些之后,会认为张大千人品有问题。

  傅申:是,你讲他人品有问题就是人品有问题,造假本来就是一个瑕疵。但是,他的造假也是为了追求画艺。他在绘画艺术上一直往上追求,他学陈老莲,后来学王蒙,学董巨。还不够,还要到敦煌学唐画,这是他的画艺。所以在每一个阶段他都要顺便造一些仿古的画。听说仿古的画他挂在家里,有专门的裱工把它做旧,做旧以后再画上来。有段时期日本人买了很多假的石涛,都是他卖的。我书上也讲过,因为那个时候,他的家庭经济条件已经不好,他哥哥经营轮船公司,走长江的,结果有一条船撞沉了,好像还出了人命,家里破产了,就靠他养着。

  他造的那些假字画,一方面是锻炼自己,一方面也为赚钱。他很喜欢古画收藏,自己讲这个叫“以画易画”,以自己的画来换古画。要不然,全靠他自己卖画,钱是不够的。因为他交友广泛,对人也很好,爱帮助朋友。那些达官贵人都是他的朋友,所以他一开画展,马上都会被贴红条。

  高居翰知道佛利尔美术馆藏有这套张大千的四百多方印吗?

  傅申:他不知道。那时我在研究张大千,在1990年,他已经在西部了,不晓得他知道不知道,可能有传闻过去。

  直接知道这件事情的有哪些?

  傅申:直接知道的有保罗,我,我的秘书安明远。究竟多少人曾经要求看过这套印,这个要问安明远了。

  这件事我也听到过,我想高居翰也肯定听说了。

  傅申:这可能,高居翰本来就知道张大千做各种假画,所以不管他知不知道这套印,他相信《溪岸图》是张大千造的假画,不一定跟这套印有关,他本来就知道张大千做过这些事情。

吴湖帆为张大千所藏董源《溪岸图》题跋,1946年

  我写过一篇《上昆仑寻河源》,讨论张大千和董源的关系,高居翰从我这篇论文引用了十九处,论证《溪岸图》是张大千伪造,好像我替他背书一样。其实,我不赞同这张画是张大千画的这个结论。这张画明明就是古画,至于是不是董源另说。

  除了《溪岸图》,高居翰还给上海博物馆写过一篇文章,提到李成《寒林骑驴图》也是张大千伪造的!

  傅申:他的理由是,这张画张大千收藏过,而且张大千还题了很多。其实,张大千很少在自己造的假画上题古画的名,也有例外,但是他平常不会笨到假画上还要题,让人家马上联想到是他造的。这张李成《寒林骑驴图》绝对是一张古画,就像《溪岸图》也是一张古画,是不是李成是另外一回事。今天我们再看这张李成,画的下角好像隐隐约约有字,左下角石头上面,不完全是角落上。

  高居翰这样的认知,表示他对张大千了解不够,不仅对张大千了解不够,而且对张大千笔墨的能力、笔性了解不够,只知道张大千很会造假,一看到有张大千的题字,他就联想起来了。

  另外,在佛利尔美术馆还有八大山人画的一套册页,是非常好的真迹,附了一件还没有裱的张大千的临本。那一册我在佛利尔美术馆的时候,就要裱画师裱起来,两本摆在一起看看真假,没有裱的八大山人,就是张大千造的。

  您觉得差别主要在哪些方面?

  傅申:张大千的笔性比较巧,比较薄,八大山人的比较浑厚,说浊倒也不一定浊,八大有特别的细微。张大千自己也说过,造八大的假画比石涛难。还有八大山人的题款也非常重要,他说万一画了一张很像八大的画,题款坏了就糟了。所以他是先题八大山人的款,题好了再画。

  您印象中,那四百多套伪印章里面有没有八大山人的?

  傅申:应该有。我整理的时候就有。宋元明清一路下来,我给他整理好,项元汴的印,统统放在一起。项元汴大概二三十方左右,还有历代的收藏印。孙家勤知道后,他让我盖印盖给他,我盖了一部分给他,现在不知道到哪儿去了。当时我好像盖了两份,一份给孙家勤,盖了几十方以后就没有再继续了。我等于发现藏经洞一样,自己很兴奋的,但是后来我研究张大千,这套印也没用,主要还是看笔墨。你对张大千熟悉以后,知道这张画是不是张大千画的,不是因为看到那些印对起来的。那个印可能是真的,因为它跟真印是一样的。

  张大千去美国没带走这些印?

  傅申:他后来不造假画了,后来眼睛也不好,泼墨泼彩了,细工夫不能做了。

  对张大千的评价

  您揭了张大千这么多“老底”,您怎么评价这件事呢?

  傅申:我还是从正面来讲张大千的。我讲张大千“血战古人”,一些伪作只是他的副产品,他不以这个为业。他后来画泼墨泼彩,在英国展览,在美国西海岸展览,在纽约展览,又去看毕加索。这些表现了他的雄心壮志,要走向世界。其他任何一个中国画家都没有他这样的胸襟,这样的胆魄。

  在敦煌一待就是两年多的时间,他的胆魄和胸襟确实是厉害的。

  傅申:张大千这样的人是很难得的。他画那些大荷花,在庙里建场地,画一丈二,展览都不好展览,很多都要拖到地上转弯才能画。他画墨荷为什么画得那么大,那个墨荷中间一根杆子不能断的。他有一个绝技,就是从荷花下面先画一笔,等墨干了,另一头再接过去,两头对接起来,天衣无缝。另外一种就是长的,他蘸好笔一直拉,一路小跑,把笔拖过去。还有一种屏风,在裱之前可以拖到地上,画上面的时候把纸拖过来再画。但是有一种本身就是装好的日本屏风,中间有木头木条贴在上面,木条是格子,没有格子的地方就是空的,两边是纸张,不能踩上去。所以他要画的时候,在屏风上面做一个特别的架子,趴在架子上画。

1943年,张大千与藏传佛教寺院僧人等摄于敦煌莫高窟

张大千所绘荷花

  他就是一生为书画。

  傅申:是啊,一生为书画。北京的叶浅予从印度回来,特别花三个月陪张大千,亲眼看他画那些大画。他人不高,很矮。后来叶浅予画了一套漫画,有一张是好大的桌子,张大千在一边,个子很小,很生动形象。过去中国人说“矮子鬼多”,就是说不要小看矮子。

  您给张大千做一个总结吧。

  傅申:在所有的当代和近代中国画家当中,并不一定每一位史学家都公认张大千为最重要的画家,但无人能否认他的确是对传统钻研得最深、最广的画家。在我看来,张大千是画家中的画家,也是画家中的史家。他画中有画,画中有史。

  张大千先用三十多年岁月,达到摹古派集大成的目标,再用二十多年光阴,由传统中转换、蜕变、突破,开创了最具现代感的折衷型中国绘画风格,成为中国画史上至为稀有的、在 “借故”“开今”两个方面都登峰造极的画家。所以我在《血战古人的张大千》一文中曾说:“张大千在绘画上,范围之广、幅度之宽、功力之深、天赋之高、精进之勤、超越之速、自期之远、自负之高、成就之大、不论你喜不喜欢他,不得不承认,他不但是近代大家之一,也是整个绘画史上的大家之一。”

  正因为此,不懂得中国绘画史,是不足以真正了解张大千的。所以,我向有志钻研中国绘画史的朋友郑重推荐,从张大千入手。因为,当你真正了解了张大千一生画作的时候,你也已经复习了大半部中国绘画史了。

(责任编辑:杨晓萌)

注:本站上发表的所有内容,均为原作者的观点,不代表雅昌艺术网的立场,也不代表雅昌艺术网的价值判断。

推荐关键字 张大千 傅申
1

相关文章

收藏

我要评论

注:网友评论只供表达个人看法,并不代表本网站同意其看法或者证实其描述

已有位网友发表评论

作品推荐

展览推荐

拍卖预展

龘藏·二零一六年秋季拍卖
成都崇古尚珍网络科技有限
预展时间:2016年10月19日 14:
预展地点:杭州、北京、成都
海纳百川13届名家书画拍卖
上海博海拍卖有限公司
预展时间:2016年12月21日-22日
预展地点:上海延安饭店
2016年秋季中国书画精品拍
北京御宝嘉和国际拍卖有限
预展时间:2016年10月21日-22日
预展地点:吴东魁艺术馆

官网推荐

拍卖指数

比上一拍卖季:↓23%当前指数:6,921
国画400指数

每日推荐

每周热点

  1. 1【雅昌专稿】林寿宇:为何在白色的天
  2. 2【雅昌讲堂4280期】吕成龙:瓷器发展
  3. 3佳士得香港中国书画香港秋拍精选拍品
  4. 4【雅昌专栏】孙欣:空行 写于“祝铮鸣
  5. 5【雅昌专稿】尹秀珍之创作方法论:搜
  6. 6佳士得香港秋拍中国瓷器及艺术品精选
  7. 7【雅昌专稿】即将出发 请带好这一份日
  8. 8【雅昌讲堂4270期】苏磊:混合景观和
  9. 9【雅昌讲堂4272期】张辉:传统书房的
  10. 10【雅昌讲堂4278期】张辉:如何看待雕

排行榜

论坛/博客热点

推荐视频

业务合作: 010-84599636-852 bjb@artron.net 责任编辑: 程立雪010-84599636-852

关于我们产品介绍人才招聘雅昌动态联系我们网站地图版权说明免责声明隐私权保护友情链接雅昌集团专家顾问法律顾问
返回顶部
意见反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