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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文道:生活能穷出认命的人,生出许多古怪事

2018-01-31 17:07:03 来源: 古籍 作者:梁文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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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要:76年前,女作家萧红在香港病逝。她的一生可谓是短命、穷困与奔波。这种凄苦的基调埋藏在她不少的作品里。萧红跟很多现代文学作家一样,都喜欢谈食物。不过别人写美食,她写的是饥饿,“睡的背很痛,肩也很痛,并且也饿了。” 萧红是一个难以定位的作家,也是“不合时宜&rdquo…

  76年前,女作家萧红在香港病逝。她的一生可谓是短命、穷困与奔波。这种凄苦的基调埋藏在她不少的作品里。萧红跟很多现代文学作家一样,都喜欢谈食物。不过别人写美食,她写的是饥饿,“睡的背很痛,肩也很痛,并且也饿了。”

  萧红是一个难以定位的作家,也是“不合时宜”的作家。在全中国都在动员写抗战时,萧红还在做国民性批判,但某种意义上讲,萧红是继承了鲁迅的国民性批判的路线。她很关心小县城里的人,不过在关心他们的时候,是要写出所承载这些人的生活。

  值得注意的是,小县城人人都很忙碌地活着,并且在人人都很穷的情况下,人是一种什么样的状况?其实就是在生活的这片土地上,会产生一种“认命”的态度。有了此态度之后,各种各样稀奇古怪的事,就会逐渐出现了。人是多么渺小,面对任何改变,只能接受。

  萧红曾对骆宾基说过一句话:“也许,每个人都是隐姓埋名的人,他们的真面目都不知道。我想,我写的那些东西,以后还会不会有人看,但是我知道,我的绯闻,将会永远流传。”

  但今天,我们只聊萧红绯闻之外的二三事。

  《商市街》:萧红笔下惊人的饥饿描写

  在到底跟二三十年前不一样了,如今研究萧红的学术文章可以说是汗牛充栋。不只是关于她的人生或者是一些文学史上面的一些考证,公用的一些东西,也关于一些文学理论上面的角度来分析她的作品的价值,你都很容易找到。我们今天在这里谈萧红,就不是跟大家去重复一遍大家已经说过的话,我们其实还可以从很多不同的角度切入她的作品。

  因为她的作品是相当的丰富,例如说《萧红小说散文精选》,里面为她作序的香港的作家洛枫,就特别注意到一点,我觉得这个注意点,正好也是我看她的作品常常看到的地方,我觉得她写的非常好,就讲她的饥饿。

  萧红跟很多现代中国文学作家一样,都喜欢谈食物。但是问题是萧红所写的食物跟别人完全不一样,比如说跟周作人写的茶点,跟林语堂讲的吃食完全不一样。她在写什么样的一种食物的状态呢?

  她的一本文集《商市街》里面,有一篇文章叫《雪天》,她开头是这么写:

  “我直直是睡了一个整天,这使我不能再睡,小屋子渐渐从灰色变做黑色。睡的背很痛,肩也很痛,并且也饿了。我下床开了灯,在床沿坐了坐,到椅子上坐了坐,扒一扒头发,揉擦两下眼睛,心中感到悠长和无底,好像把我放下一个煤洞里去,并且没有灯笼使我一个人走沉下去。屋子虽然小,在我觉得和一个荒凉的广场一样,屋子墙壁离我比天还远,那是说一切不和我发生关系,那是说我的肚子太空了。”

  刚才的整段谈的其实就是一件事--她的饥饿。类似的一种描写,你在她《商市街》这组作品里面很容易看得到。我们说一下背景,《商市街》被认为是她的散文集,是她到了上海之后才写的散文集,是回忆她在哈尔滨跟萧军住在一起的时候。我们知道萧军曾经跟她做过很多年的情人,后来萧军跑去打游击队,去搞革命了。那么萧红就继续做她的文学创作,然后跟端木蕻良在一起,然后再南下到别的地方。

  在这个时候她回忆起当年跟萧军一起的生活,她所谓的《商市街》指的就是在哈尔滨的中央大街上面边上生活的日子。我们知道中央大街在哈尔滨是最重要的大街,在二三十年代的哈尔滨,那时候哈尔滨是东北一个非常国际化的现代大都会。俄罗斯人占了城市人口的差不多五分之一,更不要说后来“九一八”之后来的很多的日本人。

  那么在这样的一个城市里面,这么繁华的大街上,他们曾经很贫苦寄居在一个旅馆叫欧罗巴旅馆,后来又搬到了一个萧军当家教的那个家庭里面去。那段日子基本上他们是过着有一顿没一顿的生活,所以常常处在饥饿之中。而萧红写饥饿写的那种状态,我觉得是现代作品里面几乎中国作家里面写的最好的。

  就她写饥饿怎么写,就像刚才我举的这个例子一样,她不是直接写我饿了什么,而是她写很多人在饿的时候那种百无聊奈,在挨饿的时候你只好睡觉,睡醒了之后你又怎么办呢?那继续很无聊地左看看右看看,那么一种荒芜的感觉。

  由于饥饿,所以整个人的身体仿佛都跟自己脱离了,你整个人好像魂都飞掉了一样。跟身边所有东西都失去关联了,而一旦吃饱了,比如说他们常常吃的是列巴圈,也就是面包圈,俄文,列巴。吃面包圈沾着些白盐,这么硬啃之后她就觉得很饱足了。

  又或者偶尔万一不小心,不晓得怎么弄到一点钱之后,她就会形容自己在大街上走得格外趾高气昂,志得意满,她是这样的一种方法来写饥饿。不是在谈食物,食物在这里变成了一个最基本的,人之所以还能生存下去的一个条件,不再是美食不再是文化,完全都跟那些东西无关,完全跟中国作家平常谈食物所关心的重点都不一样了。

  那么又由于她把饥饿写成一种关于“人的肉体还能不能活着,还是要被消灭的”--这么基本的状态的时候。她往往看人也是从一个基本的面相----“生存还是不生存”的角度来看。于是我们可以看到在《商市街》里面她写了一个男人,郎华,一般相信其实就是萧军。我们可以看得到她写男女之间,就算感情再好,在这个时候很多东西就曝露出来。

  很多人认为她在评判萧军,说萧军的自私,但在我看来恐怕还不只是这样子。比如说这里面有一篇叫《提篮者》:

  “她数到一些那些卖面包的人早上挨家挨户卖面包,提着个篮子。然后她数着,有一天把身上所有的铜板给了卖面包的人,一块黑面包摆在桌子上,郎华回来第一件事,他在面包上掘了一个洞,连帽子也没脱,就嘴里嚼着。又去找白盐,他从外面带进来的冷空气发着腥味,他吃面包鼻子时时滴下清水滴,然后他说:‘来吃啊!’‘就来!’我拿了刷牙缸跑下楼去倒开水,回来时面包差不多只剩硬壳在那里。

  他紧忙说;‘我吃的真快,怎么吃的这样快?真自私,男人真自私!’然后拿起牙缸来喝水。他说:‘再不吃了。’他说:‘饱了饱了!吃去你的一半还不够吗?男人不好,只顾自己,你的病刚好,一定要吃饱的。’然后跟着他说着说着他的手已凑到面包壳上去,并且另一只手也来了,扭了一块下去,已经送到嘴里,已经咽下他也没有发觉,第二次又来扭,就是这样。”

  她每次写到郎华你会发现,他怎么那么自私,好像总在跟一个生病的、身体瘦弱的萧红在抢东西吃。并不是那个男人自私,而是恐怕任何人,男女之间到了这么一个最根本的时候,你身体都几乎不能自控的,你就是这个样子。又由于萧红总是用这样的一个最底层的角度来看人,所以她看到的底层的人生,于是也就脱离掉了我们平常所熟知的很多党派意识形态了。

  《呼兰河传》:一篇“不合时宜”的作品

  红以她这个量级的作家来讲,她一生的作品并不算太多,虽然说全集能够找到有100万字左右,但是你看她生前成册出版的书的数量,真的不算太大。那么后来被认为是代表作的著作,比如《商市街》,又或者是后来她真正的最后一著《马伯乐》等等,像这样的书,其实就五六本而已。

  尤其有一本是鲁迅那时候相当赞赏,给她推荐,然后替她作序的,就是《生死场》。《生死场》还是一个在她的作品之中算是比较“规整”的作品,所谓“规整”的意思就是你比较容易找到一个文类范畴把它套进去。但其它作品,例如说像《商市街》跟《呼兰河传》就不一样了。

  在她这几部最优秀的作品里面,你会发现,她的小说跟散文的界限是非常非常淡的。你说是小说,它又没有一个非常鲜明的主角跟故事情节主线。你说它是散文,它又好像隔着一层什么一样,哪怕它像《商市街》,大家都认为是散文。

  它里面常常讲到“我”怎么样,“我”的看法怎么样,有时候“我”的感情相当突出。你仍然觉得好像有一双眼睛飞了出去看这个世界似的,更不要说里面一些主要的人物,她还替他们虚构了一些名字。这样的一种风格,你就可以看得到,萧红是一个多么难以定位的作家。

  她不是一个以意识形态立场很容易区分的作家,这就是为什么曾经一度她的作品相对被人忽视的理由了。因为她这么关注社会底层,她这么关心劳苦大众的生活、农民的生活。那么照道理讲这种意识形态应该是很左翼的才对,是不是?她的身边的朋友都是一些左翼朋友,那么她也被认为是左翼文圈的一部分,比如说鲁迅就把她当成是自己人。

  可是另一方面你仔细看,你又会觉得她总在时代之中掉队。说到左翼,我们知道中国的左翼文坛属于社会写实主义,社会写实主义按照今天大家比较熟悉的像法国罗兰·巴特的讲法--它背后有信仰,就相信某种的现实主义基础,相信有“零度写作”这回事。所谓零度写作就是一种文字,它在描写现实的时候几乎像照片,拷贝现实一样,是非常客观非常真实的。背后是没有意识形态的,但我们知道这是不可能的。

  所以我们在萧红的作品里面看到,同样是在写底层,同样在写现实,她整个关注点不一样。这本《呼兰河传》,在她出版时茅盾先生替她写序里面就有点批判萧红的意思,觉得萧红她为什么不提帝国主义者对我们农民的剥削,为什么不提资本主义或者是旧社会对农民底层大众的剥削、压迫,觉得这都很奇怪。

  但是你想想看,这些一点都不奇怪,因为当年鲁迅写《阿Q》的时候也没有怎么去谈到这些剥削,谈《孔乙己》也没有。其实某种意义上讲,萧红是继承了鲁迅的国民性批判的路线,沿着那样子写下来。

  只不过这样子的写法到她写《呼兰河传》的时候,也就她在香港流亡的时候,接近1939年、1940年。那个时候已经太不切合时代的需要。当时中国的时代需要什么呢?当然就是写抗日文学,中国的作家不论左右全部都动员写了要抗战。而你萧红这时候还在讲国民性批判,这不是很怪吗?

  而且更怪的是,你以为萧红真的在做国民性批判吗?她又不是。虽然我们看《呼兰河传》里面,她写了很多那种乡下人,比如中国农民的那种愚昧无知,那种可笑,甚至自私。

  比如说要煮粉条,煮粉条突然发现有个鞋从屋顶上掉了下来掉进锅里,弄得这个锅汤里面满是黄黄的泥土。这个东西怎么办呢?他们不怕,为什么,反正不是自己吃,是拿去卖的。又或者说看到有人家里面出大事了,闹了,要自杀了,大家就很兴味悠长地要去看,要看热闹完全没有任何的同情心可言。

  她写的这些人,把他们写得如此不堪,但是你说她是不是真的就只是很辛辣的讽刺呢?像鲁迅先生那样子的。其实不是,在这个意义上讲,她更往前推进一步。推前了什么一步呢?就让我们来看看,她这本有名的作品《呼兰河传》的开头一句话:“严冬一封锁了大地的时候,则大地满地裂着口。从南到北,从东到西,几尺长的,一丈长的,还有好几丈长的。它们毫无方向的,便随时随地只要严冬一到,大地就裂开口了。”

  下一段:“严寒把大地冻裂了。”接下来她数了好几种不同的人,怎么样在这样的冻裂的大地上面行走于雪地之中。一个年老的人,一个赶车的车夫,然后一个卖豆腐的人,一个卖馒头的老头,一个一个写下来,写到这个冻,是怎么样连他们的手都冻裂了。

  然后最后“天再冷下去,水缸被冻裂了,井被冻住了。”这就是整个小说开头的背景。这样背景一铺出来,整个北国,或者北大荒的气息就进来了。这样的一个北大荒,这个场面当然就在呼兰发生。呼兰是今天哈尔滨的一个区,但过去它就是独立的小县城,这就是萧红的家乡。

  萧红在她晚年,其实30岁出头的时候,就回忆起了她的家乡。萧红故居,现在弄得挺漂亮,你很难想象刚才我们书里面描述的那种情景。我们再看这个书你就会发现,萧红在她30多岁快病死的时候,她不断在回想她的童年出来,然后把它们一一记录在《呼兰河传》。而首先记忆进来的,就是这样的一个天候背景。这么一个天候背景我觉得是非常有意思的一件事。

  能穷出什么样的“人”?

  红其实是一个不合时宜的作者。茅盾在这本书序言里写得很正确的一点,就是“萧红这本书是个抒情诗。”她在回忆她的童年,她在写一个北大荒的一个小乡市,一个今天看来就是地级市,一个三四线、四五线的小城市。写里面的人,写他们的生活,写他们的死去。

  而在那样的时代,这怎么会是一个被需要的故事呢?更重要的是它几乎不是一个故事。因为传统的小说故事不是这样写的,所以在这个意义上来讲,其实《呼兰河传》在当时是非常的先锋,非常的前卫,是划时代的。因为它整本小说,如果它能够叫做小说的话,它的角色并不是任何一个人物,也没有情节。它真的就像书名所讲,它是一个城市,是一个区域的传,就是为呼兰整个地方立个传。

  那么以一个小地方,一个小县城,当作书的角色。这上面所有的人物看起来就不是重点了,并不是说她不关心这些人,她真的相当关心。只不过萧红在关心这些人的时候,是要写出所承载这些人的生活,和他们最后会埋葬的地方--呼兰。她要写的是这个地方,这个地方是这些人生活的背景。

  于是她在七章小说里面,一章一章细细地讲下来,由最宏观到最微观,所谓宏观指的就是整个城市,她先给你铺开一个地图,先描述它在冬天是什么情景。就像我们昨天讲的就是北大荒,风雪一来整个地方白雪封住,人会迷路,大地会裂开,水缸会裂开,手都会裂开。

  然后再谈到这个市镇的中央,无非就是两条街,跟它们所交叉的十字路口。再讲另外两条小路上它们会发生什么事。接下来再谈这个地方一年里面,时序之中有什么重要的事情。比如说跳大神,比如说放河灯--7月鬼节的时候放河灯。

  再接下来就开始讲她家了,而讲她家的时候她的写法是:“就是在这样的地方,我的祖父就是在这样的地方生活的。”就以这个地方为背景,转进了她家,她小时候所见过的一些人物的故事。

  最值得注意的是什么呢?在这么一个偏远的、中国最东最北的地方,这样的一个天候、条件,人人都很忙碌地活着,在人人都很穷的情况下,人是什么样的一种状况。你知道这些人怎么穷吗?

  就像小说里面我们看到,说他们有时候会看到一家有人在街上租了一个房子,那个房子屋顶其实破破烂烂的,天气好的时候就长蘑菇出来。长了蘑菇那家人就上去拿蘑菇了,拔蘑菇时满街上的人就会聚过来,替他们家高兴,羡慕嫉妒恨。为什么呢?说蘑菇多好,蘑菇要是用来煮豆腐多好吃。蘑菇要能煮鸡,要是有鸡吃那多好,就议论。

  在当地这个地方吃上豆腐,想想看,一个豆腐拿回来,一块豆腐对她们来讲是很贵的,买回来豆腐放些辣椒酱,晚上吃饭的时候吃两口豆腐沾点辣椒酱,一小块,你能够多吃两碗饭。他们觉得很高兴,更不要说是蘑菇了是不是。以至于当地居民会羡慕:“这家人运气太好了,早知道当时我们租房子也租这家,租房子还带蘑菇的,你说世上还有这么划算的事吗?”这真是小说里面这么写。

  在这么穷的境况下,我们来看看这些地方上的人,他们会出现什么样的状态呢?比如说这里面有一条东二道街,路中间有个大泥坑,这个大泥坑大概会陷下去两三米左右,这个泥坑天气干旱的时候它底下还有黑泥。要是下大雨或雪融的时候,就满街水,这个泥坑就是一个看不见的漩涡、陷阱,于是过路的人、车、马都是相当危险的。

  有时候这个马一陷进去,你知道马要是倒在地上起不来就很容易死。有时候这个马看不见路,赶车的人不小心,一过那个泥坑,陷进去,眼看着要死了,大家就要努力地抬这个马出来。然后这时候旁边的“善心人”就来了,萧红笔下的“善心人”是什么呢?并不是真的那个斯文人,不是真的帮忙把这个马给救出来,而在旁边吆喝、打气。

  如果这个马眼看着挣扎能扶起来了,他们的吆喝就是喝彩。它要是倒下去了,他们还吆喝,那就是喝倒彩,基本上是看表演。有时候一些狗甚至鸟不小心沾上那个泥坑的黑泥,它们像遇见流沙一样,会往下陷进去,就死在那里头。

  那你说当地人,天天遇到这泥坑,他们不怕吗?很危险,他们自己走路都要小心。于是有人建议把这个路的两边的墙给往后拆一拆。又或者是干脆种树,过的时候就爬着树过,就不会掉进泥坑。“可是为什么从来没有人想过,要用土把这个泥坑给填了呢?”萧红就这么问。然后她又回答自己:“从来没有!”

  认命”能生出许多古怪事

  听人家告诉我,其实东北人、哈尔滨人、黑龙江人,虽然今天会觉得萧红是他们的骄傲,觉得萧红的作品很了不起。但私底下其实很多人对她很有怨言,虽然说萧红为呼兰这个地方立传——《呼兰河传》(这本书我认为当之无愧是现代中国文学史上最伟大的作品之一),然而当地人对她有相当多的不满。

  怎么样的不满?比如说你看这书里面写到了“呼兰河是个什么样的地方?”

  她说:“呼兰河城里凡是一有跳井投河的,或者上吊的,那看热闹的人就特别多。我不知道中国别的地方是否这样,但在我的家乡的确是这样的。投了河的女人被打捞上来了,也不赶快的埋,也不赶快的葬,摆在那里一两天让大家围着看。

  跳了井的女人,从井里捞出来,也不赶快的埋,也不赶快的葬,好像国货展览似的,热闹的车水马龙了。然后这边就说到,上吊为啥,一个好好人活都不愿意活而愿意上吊呢。大家快去看看吧,其中必是趣味无穷,大家快去看看吧,再说开开眼也是好的,反正也不是去看跑马戏的,又要花钱,又要买票。”

  你想想看,她就是这么非常辛辣的,甚至有时候是狠毒的。在写这个地方那种人的愚昧、无知,甚至有时候是无良。比如说这里面有一个童养媳,本来扎扎实实很健康,但是大家就看她不顺眼,觉得她这个女孩子怎么可能那么健康,什么都不怕,也不哭也不闹,你可是童养媳啊!于是大家就诅咒她,尤其是她婆婆觉得不打不规矩,天天毒打,甚至用烙铁去烙她的脚,用火烤之刑来对付她,终于把她弄疯了。弄疯了医不好,那么就用各种方法迷信的方法,最后把她泡到热水里面泡了好几回,活生生把她弄死了。

  这些东西你都觉得怎么这么难过,你觉得怎么可能这样呢?不只是这样,萧红很独特地用一种方法来表示,那是一个大家议论、大家的心态。然后几近是用意识流的方法,奔流着那些民间对很多事情的议论或者是他们的看法。

  这里面比如说她讲到:

  “呼兰这个地方,其实很落后很闭塞。但是当时有个满清的翰林为这个地方做了一首歌。其中一句话叫‘朔呼兰天然森林,自古多奇才’。那么这首听了让人觉得好听的歌呢,让呼兰人感到自负,尤其清明植树节的时候,几个小学堂的学生排起队来在大街上游行唱着这首歌,使老百姓听了也觉得呼兰河是个了不起的地方。一开口说话就我们呼兰河,那就街道上拣粪蛋的孩子,手里提着粪把子,他还说我们呼兰河。可不知道呼兰河给了他什么好处,也许那粪把子就是呼兰河给了他的。”

  你看,这样子写她的家乡,你当然可以说她是鲁迅的精神传人了,是不是?她对中国国民性的批判是不遗余力的。然而为什么我说她这本书其实比鲁迅在时代上面,往前跨进了一步呢?就是在于我们之前谈到的那样一个背景,对这些问题造成什么影响。

  东二道街上那个泥坑的故事,让人印象很深刻。摆明一个天然的障碍,年年在那儿,天天都可能有人掉进去,会淹死、会摔死,出一大堆问题。但很简单的问题,你用土把它填了不就得了吗?但为什么这个地方的人不会这么想呢?

  这一点恰好说明了,这个地方的人对很多事情的态度,这个态度是什么呢?比如说这里面就提到,有这么一家人,这家人娶了个媳妇回去。娶了回娘家之后呢,娘家的人一问她婆家怎样,她说都好都好,将来非发财不可,大伯公是怎样的兢兢业业,公公是怎样的吃苦耐劳,奶奶婆婆也好,大娘婆婆也好,凡是婆家的无一不好,完全顺心,这样的婆家实在难找。接下来讲什么呢,虽然她的丈夫也打过她,“但她说:‘哪个男人不打女人呢?’于是也心满意足的并不以为那是缺陷了。”

  这个讲法大家是否觉得很耳熟,为什么耳熟?因为我们今天还在这样讲。我们今天遇到什么事,但凡有人说我们中国今天这样那样需要改进,有这样那样的问题。就会有人说:“光是我们中国有吗?美国也有,欧洲也有,日本也有。”然后大家想想:“是啊,可见这个问题到处都有。”就跟这书里面的这句话道理是一样的。

  没错,我嫁了个老公,我老公是打我,可是哪个男人不打女人呢?那既然大家都挨打,我挨打也很正常,就这个意思。那这样的意思渗透的是什么样的一种态度呢?简单讲两个字--认命。这样的“认命”的态度,其实也就是你生活在这个地方上,会产生的一种态度。于是有了这个态度之后,比如说这里面各种各样稀奇古怪的事,就会逐渐出现了。

  例如为什么大家会觉得有一些人病得快要死了,跳大神能够把他医好。又或者是这地方上的人,为什么看着冰灯放得很漂亮,忽然全部都不见,又觉得很荒凉了。因为这种“认命”实在是生活在这样的土地上无可奈何的事。记得这样的一个北大荒,大地都会冻裂的场面吗?

  你苟存于此世,人生春夏秋冬来来往往,你能怎么样,你还想怎么样?大家想的也就是怎么活着,如果死了的话,那么就想的是要有孩子给自己将来上香烧香。

  而在这样的地方,你人生中实在没什么趣味,你天天想的就是怎么活下去,晚上这顿饭有着落。那么这时候万一家乡隔壁有人跳楼了,有人上吊了,那难道不是一件很值得高兴的事情吗?你有热闹看,生活不平常,有滋味了。

  这样的“认命”就像我曾经给大家介绍的波兰作家卡普钦斯基所写的俄罗斯的那片大地。为什么俄罗斯老出专政,沙皇这种人。那是因为这片土地上的人都会认命,他们为什么认命?因为那是一个无边无际无垠的冻土,一个荒原。

  西伯利亚那样的天气,你人多渺小,你对着那样的风雪你能做什么?你对着任何变化,你都只能够接受,于是接受反而变成了人活下来的最重要的一个力量。不接受的人就全死了,不接受的就像萧红这样子,逃到香港,她还是也得病死了。

  (以上内容节选自梁文道的《开卷八分钟》)

(责任编辑:洪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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