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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天地大美代言 ——周韶华水墨画的审美追求

2017-04-13 08:44:15 来源: 艺术家提供 作者:王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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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要:为天地大美代言,是周韶华水墨画的审美追求。刘骁纯的评论《革新大家周韶华》说:“雄伟壮阔的美学风格是新中国山水画主流风格,从根本上说,这是中国世纪性崛起的伟大变革在文化精神上的反映。⋯⋯对‘大美’的独特崇尚使周韶华独辟出了自己的艺术蹊径。”殷双喜的评论《…

  为天地大美代言,是周韶华水墨画的审美追求。刘骁纯的评论《革新大家周韶华》说:“雄伟壮阔的美学风格是新中国山水画主流风格,从根本上说,这是中国世纪性崛起的伟大变革在文化精神上的反映。⋯⋯对‘大美’的独特崇尚使周韶华独辟出了自己的艺术蹊径。”殷双喜的评论《周韶华的美学与艺术思想初探》说:“在天人合一的大宇宙观照方式之下,周韶华用自己的画笔为天地代言,天地之大美于是幻化为美轮美奂的作品。”

  《庄子·知北游》说:“天地有大美而不言,四时有明法而不议,万物有成理而不说。圣人者,原天地之美而达万物之理,是故至人无为,大圣不作,观于天地之谓也。”根据庄子顺任自然的道家思想,天地大美是自然之道的属性和显现,是不可言说的。圣哲之人探察天地之美而通达万物之理,因此静观天地,无所作为。而今天,与庄子出世的无为思想不同,周韶华是主张积极用世、有所作为的,他参照庄子的大美观念,加以运用、发挥和改造,力图为不可言说的天地大美代言。他把抽象玄虚的天地大美,落实到具体可感的祖国山川和中华文化的大美,并逐渐扩展到浩渺无垠的宇宙空间,深入到广阔博大的内心世界,表现自我或大我的大气势、大视野、大胸襟、大格局。他宣称:“大美的认识特征和表现特征即大视野、大思维、大格局、大气象的综合表现,是一种超时空的艺术观。贯穿在整个中华文化中的文化精神就是天人合一、天地人和的大美精神。”“对于这些久违了的大传统和已失落年深的中华文化大美,我们应该追寻回来。”

  20世纪80年代中期,在中国改革开放的时代精神激励之下,作为思维敏捷、勇于创新的学者型画家,为了实现传统中国画的现代转型,周韶华提出了“全方位观照”、“隔代遗传”与“横向移植”的艺术理论。所谓“全方位观照”,“其基本含义就是天、地、人融贯一体,过去、现在、未来连成一片,把对整体的宏观把握渗透到形象底蕴的精微表现上,把纵向、横向和多层次的观察与想象连接起来,表现生命与灵气,呈现物我的精神之光,揭示我们时代的动力,激发人民创造历史的主动精神。”所谓“隔代遗传”是“全方位观照”对中国画传统以至整个中国艺术大传统的纵向溯源和传承,“只有咬破文人画的茧子,展开双翅,才能飞向含弘光大的蓝天”,“跳过元明清以近的传统,把借鉴的触角伸向宋代和魏晋六朝以远,驰骋于汉唐秦楚,上溯到春秋周殷,直至仰韶文化的活水源头”。所谓“横向移植”是“全方位观照”对中国画传统以外的诸多艺术元素的横向借鉴和吸收,主要包括西方现代艺术和建筑设计以及水彩画、油画、版画、雕塑、摄影等姐妹艺术中一切可资利用的有益因素。

  周韶华的艺术理论不仅对当时兴起的中国现代艺术运动“’85新潮”有所推动,而且对今天中国画艺术的发展仍然有所启发。在批判明清文人画末流的因袭程式方面,周韶华的“隔代遗传论”显然继承了五四新文化运动的“美术革命”精神,但他并非主张以写实主义改良中国画(以写实主义改良中国画的历史任务早已由徐悲鸿等画家完成),而是视野更为开阔,一直追溯到中华文明五千年的艺术大传统。周韶华的“隔代遗传论”对“’85新潮”的现实针对性和启发意义,主要还不在于对明清文人画传统的批判,因为经历了五四新文化运动的“美术革命”、建国以来对中国画的改造,尤其是“文革”时期极左思潮的泛滥,明清文人画传统早已衰微,已不是束缚中国画发展的障碍。相反,片面强调为政治服务以至于在“文革”时期沦为“四人帮”的政治工具的假大空的伪现实主义,则成为中国画发展的严重障碍。中国改革开放初期,美术界开始引进西方现代艺术观念,直接冲击了“文革”时期假大空的伪现实主义,促进了中国艺术家特别是青年艺术家的思想解放和观念更新。虽然周韶华当时已50岁左右,但他的艺术思想非常年轻,他热心扶持湖北的青年艺术家和批评家群体,创办《美术思潮》杂志,使武汉成为“’85新潮”的策源地和重镇之一。周韶华比青年艺术家简单模仿西方现代艺术形式的倾向明智而深刻的地方是,在提倡“横向移植”,借鉴和吸收西方现代艺术元素的同时,他极力主张“隔代遗传”:“我要建构的是一种具有强大气势、大视野、大胸襟的并且充满着阳刚之气的新的视觉大格局。这就要越过元、明、清的格式规范,从北宋上溯汉唐气象、夏商周青铜力度、楚艺术和原始社会的仰韶彩陶,去认真挑选更有活力的材料,寻找张力结构灵感。”这就在借鉴西方现代艺术的“’85新潮”中独辟蹊径,开辟了追溯中华文明五千年的艺术大传统的文化寻源之旅。正如中国现代美学家宗白华在《中国艺术意境之诞生》中所说:“历史上向前一步的进展,往往是伴着向后一步的探本穷源。李、杜的天才,不忘转益多师。16世纪的文艺复兴追摹着希腊,19世纪的浪漫主义憧憬着中古。20世纪的新派且溯源到原始艺术的浑朴天真。”20世纪90年代,中国的文化保守主义思想抬头,对“’85新潮”模仿西方现代艺术的现象进行反思,对五四新文化运动否定的文人画传统包括“四王”进行再认识,虽然有一定合理的因素,但往往视野狭隘,把中国画传统仅仅局限于文人画传统的范畴,过分推崇笔墨的独立审美价值。这时,周韶华的“隔代遗传论”对文人画传统的批判便显示出强烈的现实针对性,对中华文明五千年的艺术大传统的追溯也更加显示出开阔的视野与博大的胸怀,由此也可以看出周韶华的艺术理论的前瞻性和生命力。

  周韶华的水墨画为祖国山川代言,为中华文化代言,为天地大美代言,创造了个性鲜明、雄奇瑰丽的现代水墨语言。他为天地大美代言的现代水墨语言,也正是他的艺术理论付诸实践的探索成果。在“全方位观照”之下,他实行“隔代遗传”与“横向移植”的精神内涵与艺术形式的整合。20世纪80年代初,周韶华便开始从武汉出发多次黄河万里行,创作《大河寻源》组画,这是他漫长的文化寻源之旅的开端。80年代中期,他继大河寻源之后又开始长江寻源,多次长江万里行,创作《魂系长江》系列。此后他不断推出系列作品,从《大河寻源》导致《梦溯仰韶》,从《魂系长江》导致《荆楚狂歌》,以及《大漠浩歌》、《汉唐雄风》、《神游星空》等等,不断向文化历史的纵深推进,向宇宙空间的广度扩展。

  按照强化个性与简化形式的现代艺术标准来衡量,周韶华的系列作品的水墨语言具有典型的现代特征。

  首先是强化个性。周韶华在阐释自己的水墨画创作时说:“不管是黄河长江,还是帕米尔高原,都是我心、我意、我情借大山大川的迹化。我的画就是我的生命自身。”画家这种自我表白,令人联想起石涛《苦瓜和尚画语录》的名言:“借笔墨以写天地万物而陶泳乎我也。”“我之为我,自有我在。”“山川使予代山川而言也,山川脱胎于予也,予脱胎于山川也。搜尽奇峰打草稿也。山川与予神遇而迹化也。”周韶华的不少文章从遣词造句到行文语气,都似乎与《苦瓜和尚画语录》表现自我、张扬个性的议论一脉相承。不过,周韶华表现的自我,并非画家个体的小我,而是与民族精神统一的大我,这种大我又并非民族精神的抽象概念,而是带有画家个性的鲜明印记。周韶华1929年生于山东荣成渔民家庭,少年参加八路军,从事战地美术宣传,青年时代随华东野战军渡黄河南下,在中原大学美术系毕业后分配到湖北省文学艺术界联合会工作,历任湖北省美协副主席、湖北省文联主席等职。山东人的豪爽性格,革命军人的英武气质,文化艺术领导者的战略眼光,更兼周览名山大川的万里行程,齐鲁、荆楚、汉唐文化的长期熏陶,都熔铸成为画家阳刚、豪放的艺术个性和雄健、神奇的表现语言,“譬万钧之洪钟,无铮铮之细响矣”(《文心雕龙·宗经》)。例如,周韶华的《大河寻源》组画代表作《黄河魂》(1982年),构图气势宏大,水墨淋漓,充分表现了黄河激流的壮美,也表现了画家像黄河一样激越的豪情。画面近景象征着黄河文化之魂的东汉石雕神兽,没有繁琐的细节刻画,只有雄浑朴厚的剪影式造型轮廓,更加衬托出黄河奔流不息、雷霆万钧的豪壮气势。

  其次是简化形式。不少评论家指出周韶华的水墨画语言“宏大而简约”、“由博返约”(水天中),“简化”、“抓住事物的本质结构”(于健),“结构单纯大气,用色简略强烈”(刘骁纯)。周韶华在大河寻源过程中,注意考察黄河流域的彩陶文化,经过20年的研究和消化,破译和解读仰韶彩陶文化符号。他不仅探寻原始文化之源,而且探寻传统笔墨之源,从陶画的方形与圆形、直线与弧线的组合变化中发现了中国画线条造型的笔墨语言的源头,而这种笔墨语言与现代艺术的构成颇多契合之处,也是他创作《梦溯仰韶》及其他系列作品生发的一种重要的笔墨语言。现在我们一提到“现代构成”,通常认为就是西方现代艺术的构成主义或抽象主义。其实在中国和世界各国的原始艺术中都存在类似“现代构成”的形式元素,在仰韶彩陶文化符号中这些构成元素也特别丰富。周韶华在画跋《言简而意赅》中说:“透过简练的线条的深处,我们还感受到先民的亢奋、热情憧憬和好奇心。在一笔一划中,让我们看到了一种新的艺术语言符号的创生,看到了艺术语言的新的生命活力。”鲁慕迅的评论《从远古走向今天和明天》说:“画家从这一最有原始生命活力的语言符号系统中找到了通向现代的契机。”周韶华水墨画的现代构成语言,固然受到了德国现代建筑设计的“刚性结构”的启发,可能甚至更多地受到了仰韶彩陶文化符号的“原始笔墨”的影响,以浑朴天真、粗壮强烈的线条、墨块或色块造型,改变了传统文人画笔墨柔弱的“软性结构”。此外,画家还广泛借鉴水彩画、油画、版画、雕塑、摄影等姐妹艺术的造型元素,融入他的水墨画语言。例如,《狂澜交响曲》(1983年)、《渤海湾的晨光》(1983年)、《山耶海耶》(1991年)和《雪融阿尼玛卿》(2001年)的水彩画或油画光色,《横断山之光》(1991年)、《夜探唐古拉》(1993年)和《铁壁江山》(1994年)的版画效果,《汉唐雄风》(2004年)、《幻梦的净土》(2004年)和《天地人和》系列作品(2004年)的雕塑图像,《方相氏》(2006年)和《生命之门》(2006年)的漆器图案,《神游星空》系列作品(2008年)的摄影元素,都大大丰富了他的水墨画的表现语言。

  周韶华认为:“21世纪应着力推动东方艺术对外传播,在民族性与国际性接通之后的新东方艺术是没有国界的。现代东方艺术应当具有世界性的语汇,在国际背景中确立民族艺术的位置。”我们也希望周韶华为天地大美代言的水墨画跨越国界,走向世界,在当代国际艺坛弘扬中华文明的新浪漫主义精神。

  王镛 1945年生。1967年北京大学东语系本科生毕业,1981年北京大学南亚所硕士研究生毕业。曾任中国艺术研究院美术研究所副所长。现为中国艺术研究院研究员、博士生导师,中华书画家杂志社总编辑,中国美术家协会理事。已出版《中外美术交流史》(主编)、《印度美术》等著作十余部。

(责任编辑:张彦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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