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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颂仁:序——迈进九十年代

本文为 汉雅轩 一九九三年 后八九:中国新艺术展览画册 序言

2014-01-08 17:05:59 来源: 雅昌艺术网华东站 作者:张颂仁 发表于1993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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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要: 中国的「后八九」艺术着眼于九十年代的中国文化新潮流。通过艺术的表现,探讨时下的文化现象,包括人生态度,时下受关注的社会现象和生命现象,及个人对自我和对事物的姿态;这些姿态反映了做人的策略,对前途的憧憬和对生命的计划。艺术品到底是具体的物件或企划,透露了心灵和思想境界的具体形貌。对艺术的适当诠释和解…

  新艺术典前卫艺术

  评价这些新艺术的作者牵涉到考虑他们目前在中国艺坛的位置,以及分析他们与画院和官方文化体制的关系。石守谦敎授从传统的画院与主流以外的「前卫」画家的互相消长关系中,整理出一个评定「前卫」的性质的方案。苏立文敎授的文章也从画史的先例审查传统文化中野逸文士所扮演的角色。从另一个全然迥异的角度,白杰明以市场对新艺术的批判精神和创作力的腐蚀而提出尖刻的评论。综合以上的观点来看,暂且不论商业价值对创作力的正或负面影响,可归结为「前卫」与「正统」的抗衡与「前卫」如何归位入主流的问题。从边缘进入主流,得借助各种庇佐的力量;从传统官家的恩赐到豪门对门客的支助及今日的赞助,都是提拔和支援的力量。以近代来说,「正统」的地位是由政府和画院及其延伸的体制所把持的,而如何通过多样的恩庇门径来确立边缘艺术的地位是「前卫」所争持的关键。从这角度考虑,近代的市场力量是对「前卫」一个重要的支助力。在商业市场的影响下「前卫」的性质也因逐渐替代「正统」而有所变易。当然市场只是多元力量中的一个原素;争取评论与舆论的支持,和确立国际的艺坛地位等都是扩张影响力的手法。在今天的传媒社会里,舆论与庸俗的宣传体制都是无法避免的途径。

  在国际艺坛上建立地位是从边缘进入主流的要道。为了向外界介绍新艺术,并为艺术家营造当地的市场,居游于中国大都市的不少外籍热心人参与了推介新艺术的活动,这现象被称为「洋沙龙」。芙兰的报导文章具实地描述了几个边缘性的展览和外籍文化人参与新艺术活动的情况。

  走向国际是一个八十年代的热门词句,可是身处于国外的艺术家面对的却又是整套不同的游戏规则。费大为现旅居法国,他以身处海外的艺评人的立场评述海外艺术家的处境和路向。从更广的视野思考中国当代艺术于国际的地位,周思的评论提供了一个外国评论家的诠释。在国内,新艺术家的形象总是反叛者,韩杰从政治批判的角度评述后八九新艺术的文化角色。

  一个値得探讨的题目是:前卫艺术家到底为谁在创作?他们心目中的理想观众是什么人?中国有没有一个像纽约苏豪区的艺术圈,可以于圈内的评价厘定一个艺术家的地位?有意思的是前卫艺术必须作为参考的标准是官方的文化机构,以及主流的展览和广播媒介。可是作为边缘的文化,最引人入胜的当然是其「地下」式的神秘感和「未被发掘的天才」的神话。在这种社会和文化的架构下,最能举足轻重的力量当然是评论家的舆论,而评论人的注目更可使新艺术家一蹴而踏上官方的文化杂志和报刊。廖雯的文章简述了国内艺术家与评论家的密切关系,也介绍了艺术家的生活状况与其创作的关系。在中国,资讯泛滥尚未成为文化生活的干扰,因此杂志和报章具有极高的权威。跟市场的诱惑相比,大概知名的艺评人还是更有影响力。

  新艺术与中国的新艺术

  艺术,尤其绘画和书法,在中国文化中一直都占着最崇高的地位。现代艺术家所自觉的文化任务及其心理压力是与社会角色相称的。本书所录的三编中国评论家的文章都围绕着中国文化的大题目:「现代化」、「中西交流」、「中国与国际」等。这些历久不衰的题目所反映的是传统文人艺术家所自觉的文教职责。刘骁纯、郞绍君和易英三位都是「主流」硏究单位的专家,可是在新艺术的圈子里备受尊重。

  相对中国的状况,西方现代艺术家的角色或者可以比喻为灵媒,因为他们的创作是立于言语和常理之外的。艺术家不必担任知识分子的角色。西方艺坛上的知识份子是艺评人,对社会和文化必须负责的也是艺评人。

  由这个观点看中国新艺术,可以了解《八五美术新潮》这一代艺术家的立场。他们大多是知识份子型的艺术家,对思潮和哲学一度狂热,而且文思敏捷。就是不著书,也爱写长信写评论;他们是新一代的文人艺术家。他们与评论家的密切过从可说是由于气味相投。

  文化界对「严肃」艺术的要求也因应了艺术家的文敎角色,而近十年来艺术对文化潮流也的确起过很大的作用。如八十年代初的黄土高原热潮,起因就来自丁方的绘画和写作。八九以来的年青「痞子」文化,如这个展览中的「无聊感」画家,虽然不以知识份子的形象出现,可是在整个文化潮流中,包括了王朔的「痞子」文学和「波普」摇滚音乐,都扮演了推浪助澜的力量。

  总的来说,「边缘」与「主流」也好,「前卫」与「正统」也好,都是互相影响和互通声气的。市场的力量和国际的支持都无法深入地左右新艺术的发展。

  后记

  在筹备这个展览的两年间,使我最感动的是中国新艺术界的气槪。即使后八九文化离不开玩世的泼皮姿态,避不开商业经济的诱惑,亦难免受到各种无形的排挤与压抑,可是总的来说,艺术的追求依然保持了纯粹的情操,文化仍旧为流离精神的依托。

  尤其难得的是顽固地潜伏在多数艺术家作品之中的理想精神。在这个后现代世界中看这些悲剧性的英雄主义作品会觉得其坦白得尴尬,或觉得其天眞得可笑。连玩世不恭的泼皮艺术也不免带着一股英雄式的豪气。我觉得中国新文化的希望正在于这些过时的豪情和气槪。当代艺术虽然与传统的高雅文人雅趣隔绝,可是它正在创造一个新的历史观。外来的文化传承驳杂地拼凑出中国当代文化的背景,可是从误读和错解的文化断层中却因断层的刺激而跃出了超越文化局限的视野。

  中国文化传承的断层以共产主义的破坏最为激烈。毛泽东的政治运动虽说是中国文化的大灾难,可是那也是充满诗人情怀的野心。他那超越现实时空的视野,其实结合了一种误读:将马克斯的怨愤移植到一个本来不相干的文化上。这个看法说得通的话,那么中国文化经历了共产主义残酷断层之后,起码在毛泽东的魄力中延续了一种气概和视野,或能为当今错乱的文明整理出一套新的脉络。

  历史观和前瞻的视野是任何伟大文明的先决条件,不过先得要肯定过去的历史,也得要培养出文明的历史智慧。中国的大一统宇宙,无论衣冠文物礼敎,都在四十年的共产政制下被彻底瓦解。在此联想到罗马帝国文明的败坏与基督宗敎的兴起,不禁黯然。共产主义是西方基督文化的新宗敎,可肯定不是中国的本色。才几十年前,中国文敎之盛,民风之雅淳,虽在兵荒马乱之间仍不失文明的气度。放眼今日天下,只能寄望将来。下世纪的文明是个什么样式谁也无法预测,可是目前热闹着的市场经济式的民主,不可能是个伟大文明的基础。在本质上依靠物质交易和诱发物欲贪婪的制度,尽管受到法治的制衡,充其量只略胜于本质上依赖狭隘的阶级仇恨和党派斗争力量的共产政权。

  通过艺术界的交往我渐了解那些成长在政治气候最恶劣的年代的艺术家。他们作品中的凝聚力反映出毛泽东时代的狂热理想精神;从这点着眼,可从乐观的一面去了解时下毛泽东热潮的魅力。而且苦难本来就不见得是绝对的坏事;在顽劣的形势下,每一丝一点美与善都发出更大的光辉,把人磨炼成负载重任的栋梁。吃苦与折辱当然未必能培养美德,不过走过苦难的年代,从假圣人的阴谋和霸主的阳谋活过来,已是天幸。天幸人世还是人民的天下。

  中国新艺术的骨子里流贯着强烈的人道精神,和对中国文化现状的热诚。就是标志反理想姿态的「波普」和「泼皮」潮流,和伤痕遍体的「浪漫」和「情意结」,都紧密地扣着现代新文化的脉膊。完整的新中国文化还待来临,大一统的体制尚待建树,而透过诚挚的艺术创作和悲悯的人道精神,将来的憧憬还是可以想见的。

                                                   张颂仁 一九九三年一月香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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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王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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