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虚化、物化与默化的新工笔

2013-08-23 14:11:25 来源: 雅昌艺术网专稿 作者:夏可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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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要:工笔画,是一个有着如此明确而特定指向的艺术种类,其繁复的制作方式与图像性,甚至比水墨还要具有所谓的中国性与文化性,如果要在当下使之重新激活,并且具有当代性与国际性,这如何可能? 这要求更为彻底回到材质的自然性以及格物方式,所谓的“格物致知”乃是从宋代就开始的对自然物理造型的&…

  工笔画,是一个有着如此明确而特定指向的艺术种类,其繁复的制作方式与图像性,甚至比水墨还要具有所谓的中国性与文化性,如果要在当下使之重新激活,并且具有当代性与国际性,这如何可能?

  这要求更为彻底回到材质的自然性以及格物方式,所谓的“格物致知”乃是从宋代就开始的对自然物理造型的“格法”,对自然物象“妙理”的探求,尽管中国一直是一个重情或者情本论的文化,但此情性最终来自于自然,工笔画之中有着代表性的“梅兰竹菊”的君子比德形象,是在自然那里建构个体生命的情性,因此,工笔的精髓在于追求自然之物与生命情感相关的那种生气。早期工笔花鸟画就是追求自然与真切,让画面有着几欲活动的生气,以纤毫造化的工夫逼近真实,吸取自然之自形与自色,工笔画之妙就在此“生意”,这个生意就是“自然性”。在我们这个年代,如何以一种精致的工作重新达致生意与自然?即让技术重新返回自然?这是新工笔在我们这个时代遇到的真正问题,而其回答则将尤为具有启发性。

  让我们回到工笔画最初的追求,董逌在宣和年间的《广州画跋》中写到“生意”时,以徐熙的制花为例,说道:“氤氲相成,发为余运”,与“妙得生意,不失润泽”一道,这个“余运”或“余润”,都来自于工笔花鸟画那种氤氲化生的自然性,对于我们这个图像技术时代,保留此余运或余润之“余象”(after-image或infra-image)将成为关键!那种氤氲之虚化的色泽之象,不就是对自然的余留?!

  一个重要的元素是工笔还如此女性化,准确说是自然的阴性化,中国的自然之理乃是阴阳和谐,不仅仅有着如此众多的女性工笔画家(这在其它艺术门类难以想象),而且工笔具有一种阴性与虚淡的品质,这个虚淡,如果更好地保持传统的虚实相生关系,那将确保工笔自身品性的同时,还可以继续虚化。中国二十世纪艺术的根本问题在于:在学习西方各种现代主义的形式语言时,都是以具象或抽象,具体再现以及观念抽象形式化的艺术语言为模仿方向,而放弃了中国文化自身传统的“虚虚实实”与“实实虚虚”的微调方式,如果从传统虚实之间的变化调节出发,而不是要么具体形似——走向写实具象,要么过于虚化神似——走向抽象,而是在虚实之间的似与不似之间——的“似像”上,保持来回变化,看似相像与形似,其实有着虚化与淡化。哪怕是花鸟画,看起来是具象的,但其实整个场景,由所谓的形似之极致到神奇之妙境,通过不断虚化细谨刻画的笔触,使之在场景中淡化,尤其是场景与气氛的营构不断被虚化,在当代工笔就体现如此鲜明与广泛:即,经过现代场景虚化过滤的工笔,整个视觉感知已经是现代性的了,画面把人物与物象置于一个朦胧诗意的氛围之中,时间的光晕由此产生。

  这也是对时代疲惫的一种回应,工笔的柔和氛围让我们变得安逸,如同有研究者指出,塞尚的作品上隐藏着一个安眠者,他是要为睡眠唱赞歌,工笔有一种安眠的诗学,这是由虚化而带来的。比如杭春晖作品上面容的虚化与虚白化,张见失焦带来物象的虚化,高茜作品上睡衣虚化的暗示与低度的错觉,张庆作品上被薄沙掩映的动物形象,陈子对女性躯体情态的幻化,雷苗对华灯与花朵重叠在夜景中的幽淡化,徐华翎对山水幽淡与人体欲望香韵的暗合,都有着一种安眠的诗意或催眠一般的氛围。

  当代工笔,还有着另一种变化,这是对物性的反思,或者对物性与材质性的表现,而且这个表现还伴随着图像的游离,这在金沙和朱伟,吕鹏以及姜吉安等人的作品上,可以看到图像的变形,不再是中国传统的图景,而是以西方的图示拼贴或者挪用嫁接到已有的图示上,或者就是以工笔手法更为细腻地描绘西方传统形象,但给出了更为独特的反思视角,或者就是走向抽象化,但都对物性有所探求:这个物性,加强了工笔的格物致知方式,因此带来一种新的感知模式。

  传统的格物致知:在强调三矾九染的技术时充分体现了材质的物性,但我们还有待反思的是多重的物性:

  其一,对象之物的物性:为何工笔总是与花鸟与女性人物相关?这后面有着什么样的时间性经验与触感?是否可以增加某种其它的物象?我们就看到了图像形式语言的丰富化,当代工笔很好地转换着图像对象,对异质文化图像的并置以及减化,也是按照感觉的逻辑,按照强弱对比,虚化对方文化的那种强势暴力,而默化地转换其可能的暗示性的意义,使之与自身文化的图像结合起来。这在金沙和朱伟的作品上体现尤为明确。

  其二,材质本身的物性:传统是运用材质并且精致化,但我们现在要反思这个物性,或者就是纯然地表现这个物性本身,这正是当代艺术对物性表现力的发现,我们看到了姜吉安在这个方面以物化物以及以物观物的方式。当代工笔很好地余留了传统文化特有的玉质感的同时,还带入了轻度幻化的那种虚幻气息。

  其三,物性的精神性:物如何被虚化?因为物之为物,是在到来之物,并非现存对象化的,有着不确定性,当代对这个不确定性有着更为明确的体验,因此虚化也是虚拟化的艺术表现。尽管工笔画之为日常的反复练习,带有极强的操作性,但这也是与身体相关的自我的技术,带有内在的修身性,如果减去其繁重的劳作之后,传统工笔与诗意的关系,经过装饰性的形式变形,进入当代,不再有直接的题诗,但是审美趣味的回归势在必行,过于观念化与图示消费的艺术形式已经不再适用,而是要在技术,艺术以及日常诗意,那种恬静以及安息之间,超度日益贫乏的日常生活。

  回到工笔本身的重新生成上:一方面,工笔有着自身历史的惯习,有着勾填点染丝,刻画与细谨的线描写生等方式,当代工笔在忠实这些传承的同时也带入了西方理念,推崇手绘性与可视性,所谓工笔要见性:有着手气与控制,训练与修心,有着阴柔的女性气质,而中国写意画传统似乎太男性,太阳刚,缺乏调节。晚明恽南田以及侄女们大量创作工笔画,激活没骨传统,这也是一种虚化,当代工笔更为彻底贯穿了这个谱系,这是一种潜在地调节方式。但另一方面,当代工笔要有所“游离”,要在“似与不似之间”调整,更为打开这个“之间”,以虚化的方式,即虚化自身传统的图式与技术,也虚化西方的图像与历史,更为打开一个“之间”对话的似像空间,仅仅是“似像”,把工笔画得不似,或一种“好似”,是余留一种工笔的味道,一种中国味,但在影像视觉感上又很当代。我们在这次展览的作品上看到了这些努力。

  因此,当前的新工笔到底新在哪里?这是新的视觉感或贴切的触感(touching),恽南田已经把平淡,把他叔叔恽向所言的“嫩处如金,秀处如铁”的美感发挥到了极致,但清代的发展则过于世俗化与工艺化,必须找到面对艺术的新态度,发现新的形而上的品味!这是激活生命的质感?即被二十世纪现代性所遗忘的烟云之气、玉质之感、吟咏之诗以及幽淡之幻,显然,新工笔在唤醒这些触感上都异常彻底,沁人心脾!

  中国当前艺术需要的是感知的培养,而不是在观念中迷失,工笔有着一整套独立的感知方式,三矾九染的方式比水墨还要具体详实一些,而且需要严格的技术性训练,有着艺术品味的培养——这是雅文化的精髓,还有着内在幽谧的精神性,在这个浮躁与消耗的时代,工笔的那种虚化与幽静可以给这个时代带来新的气息,而且还有着中国阴阳文化的互补性,工笔的阴性也许是当代女权主义可以发挥的地方,尽管有着程式化操作,但那种幽淡的气息确实需要时间来蒙养的。

  1,新工笔带来一种内在心境的外在身体化。工笔一直要求静心与雅致的情态或情调,工笔可以调节我们的心绪。绢本身就是感觉可触的肌肤感,苏轼所谓的“四时常见肌肤雪”,工笔似乎带来一层新的皮肤感,而三矾九染的制作过程也有着丰富的时间性。所谓:“运色以轻为妙,加深者受之以渐,浓厚者层迭以薄。”绢的那种透明感,在幽淡的工笔下,带来一层裸体之衣。工笔要求细微,但又日常隽永。比如陈子,雷苗,张见与崔进等人作品上的女性,尽管头发与衣服带有强烈的具体描绘,但其细腻的可触感让整个作品似乎转换为一层皮肤,画面召唤触摸,但又可望不可即,当代工笔在不断虚化之中,获得了一种新的视觉感知以及心性陶冶。

  2,虚化的幽淡。在虚实对比上,更为虚化,工笔的细谨因为这一暗淡,这一幽微的诗意,乃至幽秘的氛围,带来一种规避的看视的伦理,一种克制与隐忍的态度。这是一种回避的思想,在退隐中回避视觉冲击力,有色彩但又保留幽淡。

  3,冷诱惑的冷感记忆。这次展览的作品,总体上呈现为时间的冷调子与灰调子,针对时代的激烈,吸纳足够的时间厚度,却余留薄、透、冷的质感。这是时间的折叠:对工笔本身的怀旧,或者是古旧的时间感,历史主题的影子,关于绘画自身影像的怀旧,有着波德里亚所言的冷诱惑。杭春晖的白日梦,高茜静物安静地挑衅,崔进的人花一体,等等,那冷灰的调子让人着迷。

  4,文化的反思:一般认为工笔仅仅是一种情调,但工笔也可以承担文化历史反思的责任,尤其在图像并置上,以工笔的方式更为细腻还原出西方文化的内在图景,但是又承认错位与断裂,在熟悉中有着陌生,或者对中国文化自身历史图像与政治背景的反思,在重画中让我们看到差异性。无疑,朱伟与金沙等人的作品在这个图像的改造上尤为具有代表性。

  5,虚薄的余意:余留材质的质感。现代艺术让材质独立,但这材质只有剩余价值,现存品成为绘画的条件,工笔体系,仅仅是材质的余留,剩余物作为现存品。这个余留在姜吉安的作品上体现得很充分。以物来化物,触及了物的多重化:绢作为燃烧的剩余物,绢烧之后的灰烬,以此灰烬来画出抽象线条,仅仅是线的抽象纹迹,形成虚薄的厚度。画面有着轻微的颤栗抖动,有着凸凹之感,增加了火性与烧灼感,不同于西方的抽象水墨,而是余像。杭春晖作品上的那种虚白的冷感,那种隐藏的回撤,一种梦想的气息让人回味,也与之内在相通。

  作为最为体现中国传统艺术审美趣味的工笔画,在面对当代图像消费与观念化的压力下,试图通过如下三种方式来转化自身,即,虚化,物化与默化。首先,“虚化”传统图式以及视觉感知,以“虚-实”关系穿越二十世纪具象与抽象的对峙,在虚化图像以及虚淡的色调中,带来新的审美情调与氛围;其二,以“物化”的方式,即回到材质本身,无论是作画的材质还是对象的体感,都被更为彻底物化或肌体化,以细腻可触的肌理感把材质向着皮肤般的触感还原,微度调节我们日常生活的感受;其三,以“默化”的方式,让劳作的工序在潜移默化之中融化文化差异,结合异质文化的图像,让时间与历史的内在意义被我们凝神的呼吸所充分容纳。当代工笔以其细腻含蓄的虚淡诗意,可以为我们这个日益忙碌机械的日常生活重新找回品味与安眠,自然与真切,体现出一种默化的自然主义气息。

(责任编辑:高頔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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