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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光普:风物长宜放眼量——从书法作品的品评说起

2017-03-20 17:40:31 来源: 中国美术报作者:徐光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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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要:书法作为一门具有东方特色的传统艺术,一直在倡导继承和创新,书家也无一不想出新,但在快餐文化的社会氛围中,面对浩瀚的书法经典,继承尚且不足,创新谈何容易!而更让书家尴尬的是,书法作品的品评常常出现“反境”:作者得意之处可能被视而不见或被视为拙笔,作品出现的败笔则可能被大加赞赏,…

  书法作为一门具有东方特色的传统艺术,一直在倡导继承和创新,书家也无一不想出新,但在快餐文化的社会氛围中,面对浩瀚的书法经典,继承尚且不足,创新谈何容易!而更让书家尴尬的是,书法作品的品评常常出现“反境”:作者得意之处可能被视而不见或被视为拙笔,作品出现的败笔则可能被大加赞赏,即唐代书法家孙过庭所说“其中巧丽,曾不留目;或有误失,翻(反)被嗟赏”,总让书法家顿生失却知音的烦恼。

  问题还得从书法作品的品评说起。与人们通常对文学作品的欣赏习惯相比,对书法作品的品评似乎存在一个相反的心理定势:文学作品的阅读形式是文本,所表达的内容是明确的,与读者的情感交流是息息相通的,因而其内容越新越好,与经典作品越似则越俗;书法作品的形式是图式,所表达的内容寓于形式之中,生成于品评对象的视觉和意识之中,与作为审美标准的经典作品越似越妙,不似则俗。所以,书法艺术中“法”的规定性把追求美观的书写者牢牢地牵制在“临帖”的道路上。书法既然需要临帖,与经典作品的相似性自然成为是否得“法”的评判标准。而仅此一个“相似性”的评判要求,就将绝大多数书写者堵在书法艺术的门槛之外。因为大多数书写者求新意识的迫切性远远超出对“相似性”追求的忍耐性,同时因为不得法,形式上的“相似性”尚未达到而盲目创新,必然会步入“俗书”之列,长期游离于书法艺术的大门口,尽管作者仍然在自我欣赏。

  但是,对经典作品的临摹在形式上是不可能做到完全相似的。书画大师齐白石在谈论绘画的境界时说“妙在似与不似之间,太似为媚俗,不似为欺世”,此言于书法同理。书法临帖“太似”尚且不易,能似而不似则更难,即具备了对“法”的灵活运用之后的“不似”,正体现了书法艺术的高级境界。书法家表达的独特的审美信息和情感体验,就蕴含在书法作品中的“不似”之处。这种“不似”之处正蕴含着书家的创意。通过临摹追求形式的相像,也仅仅是一种手段,一个过程,目的是寻求其中的笔意。所以,临摹的要义是把静态的形还原成动态的势,把流动的笔意默化为书写者的意念,并形成一种具有自身特色的书写习惯。这种书写习惯其实就是创新。面对无比丰富的经典资料,要将它们看成鲜活的东西,切不可作死教条。书法艺术中“法”的规定性只是书法艺术的形式载体和技法要求,最终要服务于书法要表达的内容——“意”。这是一种通过文字的文本内容和各种美的视觉形式而引发的一种审美感情和心理体验。入则精微,出则活脱。书法家对“意”的表达一方面要依赖对“法”的深入继承和灵活运用,另一方面要突破“法”的约束去寻求形而上的书法意蕴,不能作茧自缚。这种形而上的意蕴包含着丰富的中国传统文化精神、审美意识和哲学观,正是书法作为艺术要表达的内容。

  中国书协在国展书法的评比标准上始终强调,要能在书法作品中看出书法的传统,即书法作品要具备经典法书所呈现的各种不同的笔法和形式特征,其目的是倡导继承传统、守正创新,防止背离传统、随意涂抹的庸俗书法泛滥,用意显然是正确的。但是,如果将书法的创新理解为传统笔法和形式要素的集中或结合,对于书法艺术的创新和发展则是非常危险的。因为书法的创新,不是形式要素的集合和拼凑,不是“集古字”,而是书法传统技法要素与个人性情高度融合、自然生发的结果。南朝书家王僧虔所谓“书之妙道,神采为上,形质次之,兼之者方可绍于古人”,也说明了书法艺术表现的高雅境界不是“视觉冲击力”,而是“不见字形,惟观神采”。真正的艺术创新很难从作品中看出古代某家某体的明显形式特征,如近代于右任对魏碑风格的吸收与帖学精神的融合,毛泽东对于草书技法与表现形式的继承和发展等,都达到了“难觅前人体,惟见书者情”的艺术效果。

  虽然艺术常常有圈内认识与圈外看法的不同,但在圈内常常出现严重的认识分歧,甚至闹得水火不容,这不是正常现象。比如近几年大众媒体以较强的主观性对“丑书”进行口诛笔伐的现象,就反映了流美风格或者“俗书”与“丑书”之间的争斗,大众审美与小众审美的对立等。市场不代表成就,但可以看出世俗的评价,审美也不能无视大众的存在。但是,一个真正的艺术家有责任去影响去引领审美的高雅情趣,同时要回馈人们的积极审美倾向,处理好自己的创作,而不能刻意去迎合时尚与媚俗。所以,对于书法作品的认识,有必要从文化的、审美的、历史的、辩证的角度调整一下书法品评的方式,正确看待“俗”与“丑”的问题。

  从审美内涵上看,“俗”是一个与“雅”相对的美学概念。需要大力戒除的,是那种品位低下、远离传统审美,又容易流行于市的庸俗之书。衡量一个人书法俗与不俗,最基本的标准就是入没入帖,有没有对经典的继承。当代“俗书”的特征,可以唐代书法理论家孙过庭所谓“任笔为体、聚墨成形”概括之。简而言之就是:笔法单调、点画轻浮,少有传统的技法,缺乏线质之骨力;结体或状如算子,或夸张变形,不具自然之美,徒有造作之态;师承不古,格调低俗,招眼而不养眼,雅俗不能共赏。当下,一些有名头“书家”的“俗书”大行其道,对书法审美倾向的误导效应尤其不可低估;大众媒体将“丑书”与“俗书”混为一谈,全盘否定的批评方法,显然会更加模糊书法审美的标准。

  当代文化艺术正致力于对传统的再次回归与重新解读。对于书法来说,重拾艺术精神,首先要具备对经典法帖的书写体验和深度理解,只有真正领略了经典中所蕴藏的中国传统文化精神和审美思想,才会掌握低俗与高雅的分界,找回美与丑的评判标准。“雅俗共赏”固然是一种理想的审美状态,而“曲高和寡”亦是艺术欣赏鲜有的高级境界。毛泽东同志有一诗句“风物长宜放眼量”,这是作为一代政治家、诗人、书法家,以独到的眼光对事物认识方法的深刻总结。对于书法艺术而言,书法家更需要解放眼量,开阔胸襟,提升艺术的雅量,这对于当下书法的创作与欣赏显然具有深远意义。

(责任编辑:杨晓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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