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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文》2017年03期 作家研究 | 水流自净 尹武平

2017-03-07 13:19:02 来源: 雅昌艺术网专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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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要:尹武平,1954年生于陕西省富平县,共和国少将,陕西省作家协会会员,《海外文摘》《散文选刊》杂志签约作家,著有《人生记忆》一书。其撰写的60余篇散文随笔先后在《读者》《延河》《美文》《海外文摘》《散文选刊》《西北军事文学》《光明日报》《解放军报》《陕西日报》《深圳特区报》《西安日报》《深圳晚报》等1…

  尹武平,1954年生于陕西省富平县,共和国少将,陕西省作家协会会员, 《海外文摘》《散文选刊》杂志签约作家,著有《人生记忆》一书。其撰写的60余篇散文随笔先后在《读者》《延河》《美文》《海外文摘》《散文选刊》《西北军事文学》《光明日报》《解放军报》《陕西日报》《深圳特区报》《西安日报》《深圳晚报》等10余家报刊杂志登载。

  《美文》2017年03期

  作家研究

  水流自净

  ◎  尹武平

  白 蒸 馍

  我爱白蒸馍。

  我爱白蒸馍刚出笼时那润圆的姿态,我爱白蒸馍掰开时散发出来的那淡淡的麦香,我爱吃白蒸馍时上下牙齿之间那富有弹性的感觉,我更爱白蒸馍夹上两片条子肉,抹上一层油泼辣子,咬上一口,那满嘴的香哟!

  我清晰地记得小时候经常唱的一首儿歌:“过年好,过年好,吃白馍,砸核桃……”在那物质匮乏生活窘迫的年代,我们家和大多数村民一样,只有到过年时才能吃上几顿白蒸馍。盼过年能吃上白蒸馍成为我儿时的一种奢望。家里平时日子过得再拮据,无论如何也要攒下点儿白面蒸几笼白蒸馍的。我家孩子多,粮食少,父母亲总是把蒸年馍的时间尽量往后推,放在腊月二十九或大年三十,怕的是早蒸好早吃完了呗!每到蒸年馍那一天,父母早早起来开始忙乎,和面呀,发面呀,揉面呀,我们几个也是早早起来跑前跟后地跟着瞎忙乎。第一锅馍是过年走亲访友用的。要蒸几十个油角角馍和花卷馍,那是送给长辈拜年的,还有那些眼镶红豆口含辣椒的碱娃馍,那是回送给小字辈用的。最后要蒸些白蒸馍是自家过年吃的。我记得如果年景好麦子收得多,蒸的白蒸馍能吃到正月十五呢。但多数情况下,我们家的白蒸馍过完初五就吃完了。要想再吃到白蒸馍,只能是一年光景的耐心等待。让我记忆犹新倍感兴奋的是,每到蒸年馍时,母亲都会给我们几个一人一块面团,让孩子们自己做一条鲤鱼馍,以求来年吉庆有余。我每次都会从案板上的大面团上再拽上一块面,总想着把属于我的那条鲤鱼馍做的又长又胖,为的是能多吃上一口白馍呀!鱼眼睛本来镶上两颗黑豆就挺合适,我却非要妈妈给两颗大红枣做鱼眼睛,可不,又多占了两个枣的便宜。此后几天,随着笼里白蒸馍的不断减少,我们家年味也越来越淡。待到家里最后一个白蒸馍的消失,我们家的新年就算过完了。但在我心中年还没有过完呢!因为我还有一条白蒸馍般的大鲤鱼呢!我今天开始吃它一块尾巴,明天又吃它一块肚皮……

  过年那几天,老父亲总会给全家每个人另外拿出两个白蒸馍,用刀一切两半,夹上两片薄如蝉翼的大肉,撒上一点食盐和花椒粉,那便是我一生记忆中吃过的最香的肉夹馍了!

  我还喜欢吃放冷了的白蒸馍,冷馍吃到嘴里是酥酥的感觉。而且是一层一层剥着慢慢吃,真是舍不得很快把一个白蒸馍吃完啊!这也使我养成了一种吃馍的习惯,以至于现在吃白蒸馍都喜欢一层一层剥着吃。

  父母为了鼓励我们好好读书将来能有出息,时常在我们耳边唠叨:“书中自有白蒸馍!”可我高中毕业了,不要说吃白蒸馍,连黑蒸馍也吃不上,苞谷馍有时还断顿呢!1972年12月份,当部队的同志来到镇上接兵时,我义无反顾地报名参军了。我参军的最直接最大的动因就是冲着能吃到白蒸馍而去的。报效祖国献身国防的信念是到部队后通过教育才逐步确立起来的。入伍前对部队生活的想象是顿顿白蒸馍,天天吃大肉。谁知道穿上军装步入部队所经历的并不是那么一回事。部队吃饭也是有定量的,每人每天一斤半粮食,粗粮细粮按比例搭配,每天四毛五分钱的伙食费。还经常一日三餐早上吃发糕或高粱米,两盘咸菜;午餐是白蒸馍或大米饭,一个肉菜一个青菜;晚餐一般是二面馍二米饭,菜是豆腐粉条或土豆片之类,偶尔蒸顿包子或花卷作为调剂。最要命的是白蒸馍按人头发,每人三个,若吃不饱就只能喝苞米糊糊了,我们当时把这戏称为“吃完蒸馍灌缝子!”,这一灌,感觉肚子就饱了。

  有一天,连队要突击完成一项任务,炊事班破例多蒸了一锅白馍,让大家放开肚子尽饱吃。有位叫林栓栓的新战士,还是我们富平老乡呢,一顿竟吃了十三个白蒸馍。要知道十三个二两重的白蒸馍放在案板上是一堆,盛在饭盆里是满满的一盆哪!我至今都弄不明白他的肚子里一次怎么会装下那么多白蒸馍。就连见多识广的老班长当时也惊得目瞪口呆。连队晚上点名时,只听指导员王维起宣布:经连队党支部研究,从明天起,每顿给林栓栓同志发六个馒头!天哪!大家都是每人三个,他比大家多吃一倍呀!仔细一想,六个馒头才是他饭量的一半啊!

  1976年10月,部队拉练到了六盘山下,住在一个叫牛营子的村子里。“六盘山上高峰,红旗漫卷西风,今日长缨在手,何时缚住苍龙”,六盘山在伟人笔下如诗如画举世闻名,那时候,压迫剥削人民的苍龙早被缚住了,但饥饿似条毒蛇却死死地缠住了当地群众,村民生活在极度贫困之中。我们班住在房东王大爷家的一间茅草屋里。王大爷六十多岁了,家有老伴和一位二十多岁的姑娘,一家三口人,白天在生产队组织下修“大寨田”,等到晚上收工回来,我们才能与大爷聊会儿天。有天做晚饭时,我帮大娘烧火,才发现她做的晚饭是在锅里放一层土豆,撒一层玉米面,再放一层土豆,然后再撒一层玉米面,浇点水,水烧干了,饭就熟了。用锅铲把土豆与玉米面搅匀,盛在碗里便是晚餐。他们家常年吃的菜只有两种:咸菜和酸菜。我问大娘:“天天都吃这个吗?”大娘叹了一口气说:“一天两顿都是这,唉!”就这能吃饱就很好了。听了这话,我只感觉鼻子发酸!多纯朴的老乡,多艰难的生活啊!有一天,王大爷突然卧病在床。晚上连队开饭时,我示意副班长小何吃完后多揣两个白蒸馍拿给王大爷吃,当王大爷伸着颤抖的手捧着两个白蒸馍时,两行热泪涌出了他那双浑浊的眼睛。他给我们说,他活了六十一岁了,这是第二次吃到白蒸馍。第一次是1965年下陇洲当麦客时,在陇县吃了几天白蒸馍。此情此景,使我们受到莫大的震撼和教育,大约从那天起,我当兵的目的就不再是为着能吃上白蒸馍了。

  2001年,组织上委派我赴俄罗斯伏龙芝军事学院留学,该学院与马林诺夫斯基装甲兵学院重组,新命名为俄罗斯联邦武装力量合成学院。提起俄罗斯,苏联是一个绕不过去的话题,中国近一个世纪发生的许许多多的重大事件,都与“苏联”这个已成为历史的名字纠缠在一起,无论是春光明媚还是暴风骤雨。曾高高飘扬在克里姆林宫上的镶嵌镰刀斧头的旗帜和耀眼的红星,在我们这一代人心灵最深处,留下了无法抹去的红色记忆。带着这样的红色情结,身处这样的国度,我对脚下那片土地既有激情和厚爱,也有失落和郁闷。克里姆林宫依然是那样庄严雄伟,但社会制度已面目全非;俄罗斯姑娘依然是那样俏丽多姿,人们的生活却每况愈下。我在域外,尽管每天住着舒适的公寓,看着美丽的风景,学着先进的军事知识,吃着洋面包夹肉肠,还时不时地欣赏着洋妞,味蕾却经常唤起我对白蒸馍的回忆。洋面包吃三天挺新鲜,一个礼拜还可以,两个礼拜下来,我就馋得不得了。索性上街买点儿面粉自己蒸呗。谁料想偌大的莫斯科,街道上的超市里,只有面包粉。叽叽哇啦与售货员比画一通,总算又买到一包发酵粉。于是自己发面做起白蒸馍来。经过一番忙碌,蒸熟后 揭开锅一看,模样挺像白蒸馍,吃起来却有点儿面包味,介于白蒸馍与洋面包之间的那种味道吧!也算是一个中外结合的产物,不管怎么说,它多少满足了我吃白蒸馍的欲望。有一天晚上,我正在收拾蒸好的馍,一起留学的黄副师长走到我身旁后欲言又止,我看了他一眼,问道:有事吗,老黄?他有点儿不好意思地说:能不能把你蒸的馒头给我吃一个?可以啊!我很爽快地回答,顺手送给他一个。他连说谢谢,当即便吃起来。我立马意识到,我们一同留学的七位师旅长,来到俄罗斯两个月了,两个月没吃到白蒸馍,这南方人也馋呢。遂即给大家一人送了一个。我还半开玩笑地说:让你们解个馋可以,供你们吃饱我可做不到啊!

  最近几年,每当我看见或吃白蒸馍时,我总会想起我逝去的父亲。他老人家真是有饭量时没馍吃,有馍吃了没饭量。他一米七五的个头,一副伟岸的身躯,是村里有名的大力士。当了二十多年的生产队副队长,在生产队里率领大家干农活,每天总是第一个到田间地头,收工时却总是最后一个离开。父亲几乎每顿饭都背靠着前门板蹲在那里吃,肚皮上那三道深深的皱褶从来就没舒展过。等我长大后才体会到父亲前半世一直处在半饱状态,他怕饿着我们,不敢吃饱啊!待到以后家里有粮食了,能吃上白蒸馍了,他却胃上有了毛病。待把病看好了,人却老了,吃饱了消化不了。这就是我那苦命的父亲,一生都没有吃饱过白蒸馍的父亲。

  我现在生活条件好了,天天都能尽饱地吃上白蒸馍。近几年我几乎尝遍了古城里几家食品店里的白蒸馍,却再也体味不到当年吃白蒸馍时的那种淡淡的麦香,咬在口里那富有弹性的感觉了……

  我还能吃到儿时那纯正的白蒸馍吗?

  水流自净

  我家门前有条小河,河水不大,却很清澈,常年不知疲倦地向那遥远的东方流去。小河两岸长了些许的芦苇,岸上是白茫茫的盐碱地。远远望去,那条小河宛若一条芷青色彩带,飘落在上面,很是好看。

  小河上有一座青石板桥,河水到此遇阻落差,形成了一个深约一米,直径八到九米的小池塘。近水得到滋润的一棵大柳树枝叶旺盛,枝条长长地垂到了水面。记得我六七岁的时候,总像跟屁虫似的追着洗衣服的妈妈到这里玩。每到天热的时候,我会坐在树下一块油光油光的小石头上把一双沾满泥土的脏黑脚丫子伸入清凉清凉的池塘,瞅着水底的小泥鳅钻来摆去,小鱼儿水中嬉戏,小虾儿蹦来游去,我突然用脚撩起一串水珠向它们袭去,受到惊吓的泥鳅和小鱼飞快地向芦苇深处逃去,塘边响起了我童年哈哈哈的幸福笑声。妈妈把洗的一笼衣物一股脑泡在水中,然后又一件一件捞出来放在石板上用棒槌轻轻地敲打,再用那双辛劳粗糙的手趁着劲地揉搓,不一会儿,原本清清的小水塘一侧,被那农家自染的老土布衣褪下的颜色和汗污搅浑,变成了一条黑紫蓝相间的细丝纱带,随着流淌的河水钻过小石桥,向前漂去。漂着,漂着,还在漂着……越来越淡,越漂越远,消失在我的视野中,最后仅看见远方的溪水,在太阳光的反照下波光粼粼,像无数的小星星一闪一闪,十分迷人。我被水的这种神奇陶醉了,震撼了,不解地问妈妈其中的奥秘。妈妈捧起清清的河水喝了两口,抬起胳膊,用衣袖沾了一下嘴唇,笑着说;“傻儿子,水流百步自净呢!”我似懂非懂地琢磨着,嘴里自言自语地不停重复念叨着“水流百步自净”这句话。虽然当初不很明白其深刻内涵,但它却深深地烙在了我幼小的心灵上,至今记忆犹新。我慢慢地长大了,逐步理解了小河水高洁清雅、自我净化,永不回头向东流、勇往直前奔大河的高尚品格,懂得了小河的坚定,懂得了小河的远大抱负和宏伟目标,懂得了小河坚韧可曲但永不退缩的宽大情怀。几十年来,妈妈的这句话鞭策激励着我克服了种种磨难,使我从中不断获得巨大的力量和勇气,迈过了人生一个又一个坎坷,给我的军旅和人生带来了灿烂和光辉。

  二十世纪六七十年代,解放军是有志青年向往崇拜的偶像。我也一样,立志要在解放军这座大熔炉里,把自己锤炼成为一名坚强的军人。一九七二年秋,我高中毕业了,那年初冬,我终于如愿以偿,高兴地穿上了梦寐以求的绿军装,心里那个高兴劲儿就别提了。身为校团委委员、班团支部书记的我,仗着优厚的政治条件,一眼被接兵首长看中,分配到了营部通讯班当通讯员。后来我才知道,去接兵的营副教导员和营里的成军医为争我还闹了一段小插曲。部队是谁官大谁说了算呀,成军医只能无奈了。我倒是心里偷着乐。

  工作在营首长身边是一种荣耀,我不甘落后,暗暗下定决心,一定要加倍努力,以优异成绩回报领导关怀。我很快发现,当个好兵,必须做到听话、勤快、吃苦、好学。起初,我严格用这八个字规范自己的言行。班长的脏衣服刚换下来,我会第一个偷偷地帮他洗掉;四川籍战士小郑是文盲,家信来了我念给他听,帮他写回信;每天早上我会第一个悄悄起床整好内务,待大家起床整理内务时,我已经把环境卫生打扫干净了;忙里偷闲我还抓紧看适应当时政治环境要求的书籍,班会讨论时,总是有条有理地说上几句。入伍半年,便被任命为副班长,这在当时全营新兵中是少有的。十月份,我又被营首长推荐到团教导队参加骨干培训班,当时能参加团级骨干培训的班长,多少都有些“干部苗子”的味道。我感觉“春风得意马蹄疾”,心里乐滋滋的,畅快极了。

  那个年代,人们把政治生命看得比什么都重要。入党是军人仅次于提干的最高政治荣誉,也是一名合格战士荣耀的最高标志和迫切愿望。如果当了几年兵还没入党就退伍了,那可是很没面子的事,“无颜见江东父老啊!”有的老兵临退伍还没入党,就闹情绪,压床板,装病号,不离队,个别人甚至走向了极端。为此,加入党组织也成了我政治生命中强烈的追求目标。入伍第二年,我从营部通讯班调到四连当班长,有点明升暗降的意思,觉得有些蹊跷,又想毕竟是正儿八经的班长位子,也没有太在意到连队去这回事,还是满怀信心,愉快上岗。我积极向党组织靠拢,坚持每半年向连队党支部递交一份入党申请书。平时工作训练,我处处冲在前面,想方设法把自己这个班带好。几乎月月受表扬,年年获嘉奖。入伍近四年了,同期入伍的许多老乡入了党都要退伍了,可我还站在党组织的大门外。虽然有些迷惑,但我仍然没有懈怠。虽然已超期服役,甚至面临着退伍的考验,我仍然没有松劲。一如既往的忠实履行着班长和军人的神圣职责。唯独期盼的是老天快降高人与我指点迷津,速把我从云雾中带出,使我走向阳光,早日加入党组织。

  1976年的春天来得比较晚,三月份的终南山下依然寒气逼人,时不时还会飘下几片雪花。一天,我收到退伍江苏原籍的老班长史虎荣一封信,他是我入伍后第一任班长,对我关爱有加。信中问到我入党了没有,接下来给我说了两年前发生在二营部的一个重大政治事件。他说有天下午,我给营部全体战士讲《射击学理》,课后不知谁发现黑板上留下了十几个粉笔写下的字,拼凑起来竟是一句反动标语!在那个突出政治的年代,这可是件不得了的事,有人立马报告了营首长,营首长又报告给团首长,团里很快派保卫股唐股长带人到营部破案来了。大家按照保卫股长的旨意反复抄写报纸上的一段话,反复查对笔迹,可我傻乎乎地还在揣摩着可能是上级要选调写字好的当文书呢。最后认定那条所谓的“反动标语”中有几个字像我写的,其余几个字是另外一个人写的。不正式立案,但对我要长期观察考验!看到这里,我只觉得头“嗡”的一声,脑子一片空白,继而震惊,冤屈,痛苦,愤怒,绝望,五味杂陈齐涌心头,两行热泪夺眶而出,两手捏着信纸瑟瑟发抖!啊!原来三年多来我头上竟然戴着一顶无形的“政治嫌犯”的帽子!三年多来我所热爱敬仰的组织竟然以怀疑的目光注视着我的一言一行!人生最大的痛苦莫过于蒙冤,莫过于不被人理解,莫过于自己傻干着却无人告诉你内幕和真情,莫过于自己一腔热血换来的结果是不清不白,莫过于这种没有组织结论的结论,使你在这无闻不觉中毁掉青春和前程。不!我是清白的,我不能被这飞来的横祸断送,我要抗争,我要申诉,我要请上级洗清这不白之冤。

  一连几个晚上,战友们都进入了梦乡,我在床头打开手电,给总政写申诉书。我祖宗三代对乡邻无仇,与社会无冤,我父亲五十年代初就加入中国共产党,我在高中就任校团委委员、班团支部书记,高中毕业时校长亲自找我谈话,没批准我入党是因为我当时不满十八周岁,从军后加入党组织是我的崇高理想,我没有写“反标”的动机和理由!我写了三十多页纸的申诉信,页页纸上都有我屈辱的泪水。夜半,战友醒来问我怎么了,我谎称“想家了”。

  多少个不眠之夜,我辗转反侧,思来想去,郁闷和痛苦笼罩着我,怎么也从这魔圈里钻不出来。又是一个晚上,连队熄灯号响过,我悄悄地来到宿舍后的小河边,坐在一块石头上,手中攥着写好的申诉信思索着,寄还是不寄。如一旦寄出,上级派人来核实,当时的营首长早已转业了,既没有证据证明我有政治问题,也没有证据证明我没有政治问题呀!反倒会弄得满城风雨,全连、全营甚至全团官兵都会知道我曾是一位“政治上有问题的嫌疑犯”,再说,哪个单位会把一个政治上有问题还向上级告状的战士留在部队?到年底第一个复原的肯定就是我!那么不申诉了?就这么继续屈辱着,挣扎着,何年何月才是个头哇!我内心就这么纠结着,问天天不应,问地地不灵,问小河,河水只管哗哗地向前奔流着,哪能顾及我的焦虑与无奈啊!眼盯着河水,我耳畔突然响起妈妈说的“水流百步自净”那句话。是啊!你看这小河,从秦岭深处流来,一路摧枯拉朽,不畏乱石挡道,把淤泥浊秽统统抛到脑后,压在身底,向着东方,朝着大海坚定地、欢快地奔流而去。想到这里,我长长地吁了口气,慢慢地划着火柴,点燃了攥得发湿的申诉信,连同屈辱悲愤痛苦一起烧掉!一阵风刮来,卷起了灰烬抛向空中,旋转着,飘舞着,一会儿在夜幕中消失得无影无踪。我仰望着夜空,这才发现,刚才还能看见的半个月亮早已不知躲到哪里去了,天空布满了乌云。突然,一道明亮的闪电把夜空撕裂成两半,紧接着传来轰隆隆的雷声,狂风挟裹着铜钱般的雨点倾泻而下,暴风雨来了!我站起来,在那风声雨声雷声中,竟情不自禁地从胸臆中吼出了高尔基那句著名的诗句:“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吧!”

  水流自净,清者自清。妈妈的话在我耳边不时响起,我如释重负,等凭风浪再起,我将泰然处之,在这种已知考验中,我将走向更加成熟和坚强。今天的我还是昨天的我,昨天怎么做今天依然怎么做,不改初衷,壮心不移,只会更好。之后,我更加努力了,更加认真了,更加刻苦了。部队政治教育改革,士兵登台演讲,指导员让我讲传统,我查阅资料,备课充分,脱稿八十分钟,官兵听得津津有味,报以热烈掌声。到了当兵的第五个年头,师教导队借调我任射击和战术教员。周六下午法定的党团活动日,我这个全师资历最老的共青团员,自觉准时地去过团日,组织者对我这位“老班长”投来了诧异的目光。我能理解那种眼光,因为我的内心已经非常从容,非常强大了。

  师教导队领导安排我带战术示范班,在固原大湾训练场给全师几百名班长做《防御战斗中的步兵班》示范教学,实施前我做了精心准备,把班防御全套战术理论背得滚瓜烂熟。在近三个小时的作业中,我带领一班人理论讲解、动作示范、情况诱导、组织练习、分段施教、连贯演练、评比竞赛、小结讲评。全班弟兄们个个像小老虎一样,动作干脆利索,协调配合一致,不时迎来阵阵喝彩。抗战时期入伍的师首长顾展宏参谋长,临近课目演练结束时,拧开自己的军用水壶盖子,递到我的面前:“小尹,喘口气,喝口水。”我赶忙给首长敬了个军礼,说:“首长,我不渴。”首长疼爱地望着我说:“喝点儿吧。”此时,泪水伴着汗水模糊了我的双眼。我感受到了首长和战友们的肯定和信任,沉浸在奉献与收获的快乐之中。

  五年来,不知经过多少有形和无形的考验,我用实际行动和优异的成绩,向心爱的党组织交上了一份又一份合格的答卷。示范演习后不久,在师首长的授意下,姜副团长到我们连亲自过问我入党的事了,连队党支部当天就让我填写入党志愿书,召开党员大会,全体党员一致通过,没出三天,营党委批准我成为中国共产党党员。投入到了党的怀抱,使我的军旅人生步入一个新的起点。

  在新的起点上,我的灵魂像小河水一样不断得到净化。

  在新的起点上,我又怀念起我家门前那条小河……

  知 了 情

  盛夏,夜幕悄悄降临了,乡村渐渐笼罩在夜色之中。鸡已上架,鸭已进窝,鸟儿也归林了。连大花猫也趁着夜色在墙角弓着腰,瞪着一双圆溜溜的眼睛,死死盯着老鼠经常出没的洞口,一副蓄势待发的样子。只有村头偶尔传来“汪、汪”的几声狗叫和门前小河里“咕呱、咕呱”的蛙鸣声。劳作了一整天的大人们都已经歇息了。这时候,我却怀着童年的好奇心,趁着夜色,跑到院墙外的树干上摸知了去了。

  听大人们说,知了蛹在靠近大树的地皮下要生长好多年呢。它靠吸食树根液汁过日子,光在地皮下就要蜕四次皮,钻出地面后还要蜕一次皮,才变成能飞会叫的知了。

  我对知了蜕壳有一种特别的好奇心。因为时常听到妈妈给我说:人活一辈子,不脱几层皮,难得过上好日子。人脱几层皮与知了蜕壳是一回事吗?疼不疼呀?它的壳好好的,为什么要蜕掉呢?

  带着这些好奇,我要摸个知了蛹,看看它是如何蜕变成知了的。那时候没有照明的任何器物,更不要说手电筒了。大人们总告诫:小心摸着蛇和蝎子!听了叮咛难免有点儿胆怯,但最终还是好奇心占了上风。

  出了家门,借着朦胧的月光,我首先看见大槐树旁边,刚刚从地皮下钻出来的一只知了蛹,它浑身土黄色。那通体硬壳酷似披挂了一身铠甲,肥硕的身躯很像是一位孕妇。前边的两只小爪子像两把锋利的耙子,又像是两把伐木的大锯,爬行起来颤颤悠悠的,但却一步一个脚印威风凛凛地朝着自己感知的方向、预定的目标前行着。

  我转过身来,又看见在那棵梧桐树光滑的躯干上,一只知了蛹正在坚忍执着、义无反顾、艰难地向上攀登着。它似乎觉得距离地面越高,就会越安全一样。但我还是有点儿担心它两只前爪是否抓得很牢,可不要掉下来哟!掉下来会摔死的。

  我仰起头,在淡淡的月光下,还看见在老榆树高高的树杈旁,有一只知了壳。在它的旁边,一只知了倒挂在树干上,湿润润的身子,在月光照耀下还发出微弱的亮光呢。柔软而透明的翅膀已经完全舒展开来。我似乎还看见了它那露珠般的一双眼睛。

  我没看见知了蜕壳的详细过程,很不甘心,便带着捉到的三只知了蛹,回到自家院里。找来搪瓷脸盆,把知了蛹放在里面。然后,趴在凉席上,静静地看着它们。三只小家伙在脸盆里不断地爬着,发出沙沙的声音,只是盆底太光滑,只见爪子动,不见身子行。一会儿,它们就停止爬动,静静地待在那里。随着一阵抽搐,它们后背上绽开了一道裂纹,裂纹越张越大,渐渐地露出粉红色的躯体。这个躯体在不断地挣扎着、挣扎着,我能感觉到它们的痛苦!这痛苦又显得非常漫长,以致我的上眼皮与下眼皮不停地打起架来了。

  待我睁开惺忪的双眼,才发现早上的太阳已照到院内墙头上了。我一骨碌爬起来,看见脸盆里只有三只知了壳。我的知了呢?我哭了。难道是被大花猫吃了?我拿着棍子要去打大花猫。这时,妈妈拦住我说:你的知了翅膀硬了,飞到院外树上去了,等到中午天气热了,它们会出来的。

  太阳越升越高,天气也越来越热。院墙周围的树上,开始传来知了的鸣叫声。我穿件小裤头,赤着上身,光着脚丫子,顺着知了的叫声,伸长脖子去寻找我曾经捉住的那几只知了。

  知了,真是个小精灵哟!我家院子周围有许多树,我看见知了偏偏喜欢扎堆趴在榆树上,因为榆树汁有点儿甜味啊!我想起来了,二三月闹饥荒那阵,家里没一粒粮食吃了,妈妈领着我去田野里挖野菜回来煮着吃,榆树上长出了榆钱儿,便捋下来煮着吃,就连后来长出的榆树叶也吃个精光。老父亲干脆把那几棵榆树皮也扒下来,在门前的石头窝里捣成碎末煮上半锅用来当饭吃。黏糊糊的,喝起来挺光滑的,还有点儿甜味呢!怪不得知了都喜欢趴在榆树上。桃树个子长得矮,它趴在上面可能觉得不安全;槐树的汁是苦的,它肯定嫌味道苦;椿树身上有一股特殊的臭味,它才不愿意闻臭味哪!这知了真聪明啊!

  知了好像听见了我的赞扬声似的,开始争先恐后地鸣叫起来。最先鸣叫的那只,只见它两只翅膀微微张开,趴在那儿一动不动,只顾高一声低一声地诉说着自己生来是多么不容易,在地下生长那么多年是多么的寂寥,蜕壳的过程是多么的艰难和痛苦,它要把这满腹的积愤从胸腔中吼出来,随风飘扬。它上面的那一只,显得很兴奋,它似乎完全忘记了前世的寂寞,它更不愿意回忆蜕壳时的痛苦,它不愿意因回忆往事而占据了眼下的大好时光,它憋足了劲,使出了浑身的力量,边鸣叫边快速地向树干的最高处爬去,它认定了爬得越高,会看得越远,叫声越响,它愈感到愉悦。它知道,它蛰伏“阴间”十年光景是多么的不容易,它来到“阳间”,一定要倍加珍惜这区区几十天的生命光景,活一天就要活出精彩,唱一声就要唱得悠扬。它旁边的那一只更有趣,边鸣叫边后退着,我企盼着它后退到我能够着的地方时,一把抓住它呢!不料它退了一阵后,又欢叫着向树干上方爬去了。我很失望,失望并没有阻断我的联想,这只知了一定知道自己一生的路不会平坦,前边肯定会遇到这样那样的困难,它甚至知道无奈的后退是为了更好地前进这个道理。它甚或在体验退一步海阔天空的愿景,不然它怎么会在退却时还高歌永放呢?噢,还有一只,刚才怎么没看见呢?它静悄悄地趴在枝头,嘴巴扎进树皮里,心无旁骛地吸吮着树汁。它尾部有一根长长的尾巴,据说这是母知了,天生不会鸣叫,只知道默默无闻地生活着,一生只为知了传宗接代。

  太阳正当午,我伫立在炽热的阳光下,仰起头,伸长脖子聚精会神地看着知了有趣的表演,听着知了悦耳的鸣叫。火辣辣的太阳晒得我满脸通红,汗水顺着额头一串一串地流下来了。汗水钻进眼睛里又涩又疼,我不停地用手抹去脸上的汗水。脸上的灰尘和汗水搅在一起,真变成了唱戏的大花脸。小脚丫子站在滚热的地皮上,还真烙得有点痛,只好一会儿把左脚掌放在右脚背上,一会儿又把右脚掌放在左脚背上,这会儿口渴肚子饿的感觉全都跑得无影无踪了。我完全陶醉在这群小精灵的大合唱中了。

  那是我学龄前的最后一个盛夏。我感谢盛夏里那些知了给我的启蒙。

  不过,从那以后,我真的再没有听见过知了悦耳的欢叫声。

  也许是学校里朗朗的读书声淹没了它悦耳的叫声。

  也许是军营里嘹亮的番号声掩盖了它悦耳的叫声。

  也许是古城里林立的高楼阻隔了它悦耳的叫声。

  也许……

  又快到盛夏了,我多么想到那时能见到满足过我童年好奇心的知了,能听到那给我带来无限童趣、悦耳的知了声啊!

  写给岳母

  岳母去世整整二十一年了。我一直想用一段文字,记录下我们的母子深情。过去由于军务繁忙耽搁了下来,现在则是因为小孙子绕膝嬉戏,静不下心来。其实,这些都不是理由。

  在我的潜意识里,我的岳母就没有死,她的音容时常展现在我的面前。目睹家中的每一件物品,处处都能显现出岳母那熟悉的身影,以及万籁俱寂时我们母子在心灵深处的对话。

  二十世纪五十年代初,岳母为了生计,随岳父从湖北黄陂来到关中那个小镇栖身度日。不料刚到这人生地不熟的异乡,岳父便得了痨病,卧床不起。在那个缺医少药、生活艰难的年代,邻里乡亲自顾不暇,谁也帮不了她。寒冬腊月,岳母一手牵着刚满周岁的儿子,一手拎着一篮子脏衣服,挺着大肚子,顶着凛冽的寒风到那刺骨的河水中帮人洗衣服。洗一件衣服挣五分钱。一家三口半人,全靠每天帮人洗衣服挣来的钱维持生计。

  翌年初夏,岳母的宝贝女儿来到世上,这个女儿后来成为我的妻子。女儿到来带给这个家庭的一点欢乐迅即被更大的艰难淹没了。岳父依旧病在床上,岳母却无法再出门挣钱了。她不想失去丈夫,更不愿舍弃宝贝女儿,索性用自己吃糠咽菜生成的一只奶水疗养丈夫,另一只奶水养活女儿。后来妻子常为自己只长了一米五六的个头而戏言岳母当年没给她喂足够的奶水呢!岳母硬是靠坚强的毅力和那清瘦的身体,救活了丈夫,养活着儿女,撑起了家中那片天地。

  岳母前半生是从苦水中蹚过来的。这使她对快乐有自己独到的理解和享用。她渴望快乐,但得到快乐时却不吝惜快乐。这是她的品格。她常常把自己得到的一点快乐与大家一同分享。我每年探亲时送给岳母那些名酒好茶和南方人喜欢吃的甜点,她会一股脑儿摆到自己庭院的方桌上,请来左邻右舍共同品尝。看似有点儿张扬,实属真正的善良。而且不止一两次,一直是这样。

  岳母在左邻右舍心目中是个善良人、好人。熟人从门前经过,她总是热情打招呼,请人家进屋喝口水,谁遇到不开心的事,总愿意找她倾诉。平日里,谁要遇到难处,她总是热情主动出手相帮。身处异乡,她却没有异乡感,与邻里关系处得很融洽。大家总是把她当作知心人。

  我每年探亲都会去看望岳母。刚进门,岳母总是急呼呼地到厨房给我煮碗香喷喷的挂面,细细的面丝下面,总少不了窝着两三个荷包蛋呢。道别时,她准会把我看望她花的钱加倍地硬塞进我的衣兜里。我知道这是她疼爱女儿的一片真情,也是处事的一种方式。

  我是在连长的职位上与妻子成婚的。婚后第二年便有了儿子,夫妻一直两地分居,天各一方。岳母是明大理的,尽管她不识字。为了支持我在部队工作,岳母毅然决然地搬到工厂分给妻子的十几平方米简易楼里来住,帮妻子照看孩子。说是简易楼,其实更像隔成若干个房间的简易工棚,顶上的楼板不足十厘米厚,公厕在几百米外,生活很不方便。最熬煎的是冬夏两季,冬天无取暖设施,室内冷若冰窟,夜间大人小孩解得小便于盆中,早晨起来一看,早已冻成冰块,倒都倒不出来。每到夏天,室内又热似火炉,温度比室外还高。有年夏天,我休假热得中了暑不说,小儿子热得半躺在水盆里,硬是拽不起来。在这样的条件下,岳母一住就是十年,也帮扶了我这个小家十年。这就是我那不识字的岳母,她对生活却是异常明白,使我能够没有后顾之忧地在部队集中精力干工作,带部队,成长进步,从连长干到团长的职位上。

  1992年,岳母身体不适,到医院检查确诊为肺癌且病灶位置不好。若要做手术,愈后不好还需数十万元手术费用。我们子女那会儿没那么多积蓄,但还是决心要借钱为岳母治疗。岳母却断然拒绝了手术,不容商量地采取保守治疗。她不愿因自己治病的高费用拖垮了儿女两个小家庭啊!她以缩短自己的生命为代价,换取并保全着儿女孙辈们的幸福生活啊!岳母的无私,达到了在死神面前无畏的程度,她的境界超出了我的想象。岳母选择这样的决定无疑是一个壮举。由此,我联想到战场上那些舍身杀敌护友的英雄。这个壮举真是惊天地、泣鬼神啊!世上还有比这母爱更无私更无畏更伟大更高尚的爱吗?这个壮举让我终身抱愧。每每忆起,无不潸然泪下,敬由心生。

  我常深思,我的妻子之所以贤惠,是因为我有一位贤明的岳母。因那言传身教、耳濡目染的熏陶作用是其他任何人和任何教育方式都无法企及的。一位贤明的岳母不一定就能带出一位贤惠的妻子,但一位贤惠的妻子身后必定有一位贤明的岳母。这是我一贯的看法。以致后来,我总是提醒热恋的小伙子:想找一位贤惠的女朋友吗?那就先下功夫了解了解准岳母吧!

  多少年来,每当我从街上买到上好的甜点拿到家中,每当全家人逢年过节围坐在丰盛的餐桌周围,我才真的意识到岳母确实死了,是真的!她再也尝不到我为她买的甜点和女儿为她做的美味了。

  岳母是个平凡人。在她平凡的身上却有着许多闪光点,这些闪光点汇集成光芒照亮了我的人生之路,并将一直照耀着。

  《写给岳母》一文荣获“2015年中国散文排行榜”第13名(全国共有30名作家上榜)  ;《人生记忆》散文集荣获2016年度中国散文“精锐奖”。

  (文章转载自美文杂志)

(责任编辑:刘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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